徐贵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口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黑暗里的什么听到一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会被打死在哪个角落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替我收尸。上次您帮了我,给我药膏,说'被打就来找你'……您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颤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里含着的分量连她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她接着说,语气更低了:"我知道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您帮了我,我总要拿出值得您帮的东西来。我没有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和我听到的这些话。"
沈蘅看着她,在月光下看了很久。她能感觉到徐贵人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份恐惧,那份绝望,那份孤注一掷的决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徐贵人。窗外有虫鸣,不急不缓,像是在替这沉默计数。片刻后她转过身来,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叠的光影:"你送来的情报我会去核实。如果属实,我会护着你。"
徐贵人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在月色的映照下像碎银一样发亮,但她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她用力忍住了。她没有说谢,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承诺接住了,收好了。她站起来,从侧门悄悄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裙摆擦过门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消失在月色与夜色交界的暗处。
徐贵人走了之后,沈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把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反复揉碎重组,酒和琴。酒可以下药,琴可以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丑。但德妃的手段不会这么直白,明面上是酒和琴,暗地里一定还有第三层她看不到的东西。她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德妃的每一步都提前拆解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蘅让翠微去打听了两件事……中秋宫宴上负责酒水的人是谁,以及有没有人提过让她在宴上弹琴的事。翠微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两个消息:酒水由御膳房的赵管事负责,是上次宫宴筹备时打过交道的那个人,目前一切正常,酒水的采买和调配都没有异常;至于弹琴的事,暂时没有人正式提过,但翠微打听到德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前两日去过教坊司,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以德妃在宫中的关系网,临时安排一个"请宁贵人献曲"的环节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提前知会任何人,只需在宴上当众一提,以她的位份,无人会驳这个面子。
沈蘅听完汇报,点了点头。她把酒和琴这两条线放在心里,像两根线头,松松地握着,等着它们在某一天被拉紧,那一天,就是中秋。
她坐在书案前,拿出记忆手记,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七月廿二,徐贵人深夜来访,提供德妃中秋宴情报,涉及酒水和琴艺两项。德妃欲在宴上令我出丑,具体手法未知。情报可信度:待核实。下面她又加了一行:徐贵人,已通过验伤核实其被德妃殴打的事实,目前可信。但还需一次实质性考验才能确认是否真正可用。翠微来添茶的时候看了手记一眼,识不得几个字,只是看到贵人在写东西就安静地退了出去,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蘅合上手记,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她在心里把中秋那天的每一个环节从早到晚过了一遍,从晨起请安到晚宴入席,从席间座次到酒水顺序,从何人致辞到何人献艺,每一处都可能是陷阱。她琴艺平平,入宫后也从未在人前弹过,这是德妃不可能知道的信息。德妃算到了一切,却算不到这一点。如果有人在宴上提议让她弹琴,她需要事先想好应对之法,不能到时候慌了手脚。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她没有立刻入睡,闭着眼睛,把中秋宴那一天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过了一遍,寻找每一处可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