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封弹劾奏折已经递到了御前。
御史张仲先的折子写得毫不留情,措辞如刀。他在奏折中说……宁贵人乃罪臣之女,按祖制本不应入选后宫,皇上不仅封其贵人位份,还频频召其至养心殿伴驾,近日又在宫宴上纵其吟诗弄文、博取圣心,此举有违祖制,恐引后宫不安、朝纲紊乱。奏折洋洋洒洒数百言,引用了两朝祖训,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宁贵人的存在本身说成了后宫不安的根源。其中有一句写得尤其刺目:"后宫之宁,在礼不在宠。宠一人而乱众心,非社稷之福也。"
帝王看完这封折子的时候,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握着奏折,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缓缓扫过。他没有批红,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中不发,而是提起笔来,蘸饱了朱砂,直接在折子的末尾写了一行朱批。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像刀锋划过丝绸。
朱批只有两行字:宁贵人救太后有功,朕赏其才学,何罪之有?张御史若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去查查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两去了哪里。
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笔杆和砚台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把折子丢给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说了一个字:"退。"
这句话从养心殿传出来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宫。乾清宫的太监把消息递给了各宫的首领太监,首领太监们压低了声音转告了各自的主子。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在喝茶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茶盏的盖子发出一声脆响;有人在梳头的时候停了手,握着梳子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有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动的树影,沉默了很久很久。这不是帝王第一次为一个妃嫔出头,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之上为一个妃嫔说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朱批的形式落在奏折上,毫不避讳,不留余地。这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公开表态:宁贵人,朕护着。
沈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毓秀阁里翻看李太医给她的那本《伤寒论》。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翠微从外面快步回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了几分。她进了门之后先把门掩上,走到沈蘅身边,俯下身,把听来的消息低声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自豪。她说完之后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沈蘅,像一个等着看烟花绽放的人。
沈蘅翻书的手指没有停。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翻过一页书,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翠微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贵人,您不觉得高兴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像是一个兴冲冲跑来报喜却发现自己报错了时机的人。
沈蘅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静如秋天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高兴。"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自欺欺人的意思,"但高兴完了,就是更多的眼睛盯着我。"她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敲书皮,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沉闷而笃定。"皇上今天替我说话,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想看我倒下去。在后宫里头,帝王的态度是一把双刃剑……它挡得了明枪,挡不了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