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收到了一封从宫外辗转送进来的家书。
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写着"蘅儿亲启"四个字。但这一次,笔画的力度比以前弱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尤其是那个"蘅"字,草字头下面的笔画明显松散,像是写到中间的时候握笔的力气松了一下。
沈蘅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她先看了一会儿信封上的字,手指在"蘅"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的墨迹比别处略淡。父亲的字她从小看到大,从扎着双鬟时就开始临摹他的字帖。以前父亲的字体力饱满、笔锋凌厉,写出来的字像刀刻的一样,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道。而现在那几个字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浮,像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她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信封的一角翘起又落下。她这才用指甲挑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三行。父亲说她之前托人带回去的银子和药材都收到了,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说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哥哥在城外的书院教书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信里还提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两次花,母亲说像是好兆头。前面的字句平实而琐碎,像父亲平时说话的语气,总是先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把重要的话放在最后。信的最后一行,父亲用比前面更轻的笔力写了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为父近日身体不适,已卧床数日,但并无大碍,你安心在宫里,勿念。
沈蘅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信纸的边缘在她的手指下皱起一道细纹。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初秋干爽的气息,吹在她脸上,但她感觉不到凉意。她知道父亲在骗她。如果只是小病小痛,他根本不会在信里提,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向子女诉苦的人。特意在末尾提一句来安抚她,恰恰说明事情不小。
她放下信纸,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变得暗淡,纱窗外的凤仙花在风里轻轻摇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医书上,那一页恰好翻到"风寒入肺"的条目,但她没有在看字……她在做决定。她知道宫里的规矩,外臣家眷生病,妃嫔不能随意外传消息,更不能私自派人出宫探望。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求帝王开恩。但求帝王开恩这件事本身就有风险:帝王不一定答应,答应了也不一定及时,即使及时了也会让帝王觉得她事多。但和父亲的安危比起来,这些都不值得犹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翠微说了一句。声音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急促:"备轿,去养心殿。"
帝王批折子。御案上摊着好几本打开了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还带着未干的墨汁,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殿内点着灯,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跃,把满架书籍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到沈蘅进来,放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今天来不是为了伴驾。
沈蘅没有绕弯子。她走到御案前,把父亲的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面上。她的动作很轻,但手指从信纸上移开的时候顿了一下。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算得上平静,但平静的底部压着一层极薄的情绪,像冰面下的水流,听起来随时可能破冰而出:"臣妾的父亲病了。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能不能派一位太医去沈府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