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室的门帘后面,没有立刻跟进去。她知道徐贵人需要时间适应,从偏僻的缀霞阁搬到长春宫,从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搬到德妃的眼皮底下,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适应的。但她也需要徐贵人尽快适应,因为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一个人做不了。她需要信得过的人在她身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帮她听、帮我看、帮她记。在后宫,看不见的地方往往比看得见的地方更容易藏刀,她不能让自己的视线留下死角。
徐贵人搬进长春宫的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用晚膳。她听完禀报之后没有立刻表态,筷子夹着一片藕片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像是忘了自己夹到哪一步了。片刻之后她把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宁嫔动作很快。"她放下筷子,拿起茶盏漱了口,擦了擦嘴角,再没有说什么。但站在她身后的掌事姑姑注意到,皇后漱口时用的那杯茶,她端起来之后在嘴边停了很久才喝下去……比平时慢了至少五次呼吸的时间。
皇后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在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上停了一下。秋海棠是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她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面向窗外,收回手,用帕子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手指。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瓷器。"去告诉德妃,"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有空来凤仪宫坐坐。"身后的掌事姑姑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皇后继续擦手指,擦完了之后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很久没有说话。暮色从窗口漫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当天晚上,沈蘅一个人坐在东侧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伤寒论》,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想今天做的两件事,安插人手、调动徐贵人。两件事都做成了,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顺利到让她反而有些不安。后宫里的规矩是:太顺利的事情背后往往藏着别人的默许。皇后今天不仅没有反对,还让人传话给德妃,这太反常了。皇后从来不主动招惹是非,今天却主动递了一句话出去。这说明皇后对沈蘅的动向已经开始留意了。被皇后留意,是一件比被德妃记恨更危险的事。因为德妃的恨意写在脸上,而皇后的留意藏在帕子底下。她不知道皇后今天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收集更多的底牌。她也不知道德妃会对徐贵人搬进长春宫这件事作何反应。德妃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露面,没有来串门,没有派人来打招呼,甚至没有在东侧殿门外经过。这种完全的沉默比任何反应都更让她警惕。
沈蘅把《伤寒论》合上,换了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她拿起笔,在册子的第一页写了几行字,德妃今日动向、翠微打听的事、徐贵人搬入后各宫反应。她把今天能想到的所有信息都记了下来。这个习惯是她从前世带过来的,把所有事情落在纸面上,白纸黑字,时间地点人物,比脑子可靠。重活一世她才明白,脑子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忘记,会混淆,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一片空白。所以她开始写。写下来就不会丢,写下来就是证据。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用手护住火苗,等风过去了才松开。在这座宫里,连一阵风都可能是冲着你的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