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被召到养心殿伴驾。这天帝王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批折子的节奏比平时快,朱批落笔的力道也比平时轻快几分,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发出的沙沙声流畅而均匀。沈蘅坐在御案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她从长春宫带过来的医书,但目光并不在书页上。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读书的。她是来投石问路的。
从翠微打听到消息的那天起,她就在想,怎么把这条线索递到帝王面前而不让自己显得是在告状。后宫妃嫔干政是大忌,但如果不让帝王知道德妃在做什么,等德妃的网彻底织好的时候,被网住的人可能就是她自己。她必须在网收紧之前,让帝王先看到那张网的影子。
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时机。陪帝王批折子时说的话,每一句都会被记住。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达不到目的。她需要一个看似无心、实则精确的切入点。她翻了两页书,又合上,换了一卷拿在手里,目光却始终留了一线在帝王身上。帝王今天批的几本折子似乎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朱批写得快,偶尔还会在折子末尾画一道流畅的收笔弧线,那是心情不错时才有的习惯。但她不能在他心情正好的时候开口,那会显得她是在趁着他高兴提要求。她必须等一个自然的间隙,像是话说到一半不经意地接了一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机会来了。帝王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喝茶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脸颊微侧,视线落在殿内某根柱子上,表情松弛,这是他在处理完一件麻烦事后短暂的放空状态,一天之中防备最薄弱的时刻。
沈蘅翻了一页书,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用随意的口吻说了一句话。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聊窗外的天气:"臣妾今早听翠微说起一件事……工部侍郎孙玉堂的夫人,好像和德妃娘娘有些走动。"
帝王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如果不是沈蘅一直在注意他的动作,根本不会察觉到。他不动声色地把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本折子上。但他的笔尖没有立刻落下。他悬着笔在砚台上方停了一拍,像是一个人在走路时忽然看到路面上有一块不一样的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问了一句,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接话:"你怎么知道的?"
沈蘅翻过一页书,语气仍然很随意:"翠微去内务府领东西的时候碰巧看到的。臣妾想着,德妃娘娘是长春宫的主位,她宫里来了什么人,臣妾住在偏殿,也该心里有数……不是要打听什么,只是免得哪天在前头碰上了不认识,失了礼数。"她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一句是谎话,但也没有一句是全部的实话。她把翠微推到前面当信息来源,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谨守礼数、想避免冲撞的嫔位妃嫔。既没有告状,也没有指控,只是陈述了一个"碰巧看到"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