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几行折子,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却没有落下去。殿内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笔洗里的水偶尔晃动的声音。他把笔搁下了,不是批完一本折子之后习惯性地搁笔,而是一种带着思考意味的搁笔,他想要说点什么,但还在组织语言。他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凉茶在舌尖上带着一丝苦涩,反而让他的思路更清晰了一些。
帝王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但沈蘅注意到,他批完那一本折子之后没有立刻翻开下一本,而是先把笔搁下,指节在桌面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三次呼吸之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批阅。但沈蘅知道,她的那句话说完了该说的,剩下的就不用她管了。她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医书,这一次她真的在看字了,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终于一行一行地进入了她的眼睛里。她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帝王已经接住了她递过去的那根线头。剩下的,就看帝王会顺着那根线头牵出什么来。无论牵出什么,她都已经尽了自己该尽的那一份力。
当天傍晚,沈蘅离开之后,帝王一个人在养心殿里坐了很久。殿内没有掌灯,光线随着太阳西沉而逐渐暗下来,从他批折子的御案开始,暗影一寸一寸地蔓延过来,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过地面、漫过书架、漫过殿内的每一件陈设。他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没有动,手指在桌面又叩了两下。
他在想沈蘅今天说的那句话。她说得很随意,但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不是一个随意说话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都经过深思熟虑。她今天提到孙玉堂,不是碰巧听到什么就顺口一说,她是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但又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告状。这个女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不动声色,不落痕迹。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水面的动静已经到了岸边的脚下。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沈蘅刚搬进长春宫不久,就能注意到德妃见了什么人,说明她一直在观察。一个刚晋封的嫔位妃嫔,住进德妃的宫殿,不但没有慌乱,反而在悄悄记录德妃的动向。这份冷静和心计,不像一个刚入宫不到一年的女子能有的。但他没有深想下去……因为不管她是如何学到这些的,她现在的判断是对的,他在意的只是对错,而不是来路。她愿意帮他看、帮他听,他就用她的眼睛和耳朵。至于她怎么会用这双眼睛、这对耳朵的,那是另一回事,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等了。他叫来暗卫的首领,声音压得很低……"去查孙玉堂。所有的事。和他来往的人,包括他家眷的往来。"暗卫首领领命,无声地退出了养心殿,像一片融入暗影的墨迹。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帝王一个人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尊石头雕像,安静地沉入黑暗之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天际线的轮廓里,表情在彻底暗下来之前看不清了。但他心里清楚……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得面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逃避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