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消息回来了。
帝王是在批折子的间隙听的禀报。暗卫首领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平静的公文,孙玉堂,工部侍郎,任期四年,分管宫室修缮与河道工程。近三个月来,他的夫人在每月初一、十五前后必入长春宫,每次都走偏门,时长不定,最短一次只待了两炷香的功夫,最长一次待到天色全黑。长春宫那边对此没有任何记录,妃嫔见外臣女眷需要登记人名的册子上,德妃一次也没有填过。此外,暗卫还查到孙玉堂的一名下属门客,和德妃娘家那边的管家有过两次私下接触,每一次都是在酒楼包厢里见面,没有第三人在场。
帝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中的朱笔放回笔架上,笔杆和砚台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表情看不出喜怒。殿内的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分割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站在三歩之外的暗卫首领开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帝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长春宫门口的人盯紧。别打草惊蛇。"
暗卫首领领命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帝王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叫人去传沈蘅,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情,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思考的过程。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光带,照在书架上一排书脊上,那些书脊上的金字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在暗中眨眼的星星。
但他在当天傍晚还是召了沈蘅来养心殿。她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掌了灯,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把满殿的书架和案几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帝王没有绕弯子。他等沈蘅行完礼、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之后,直接说了一句话。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认真到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才说出口的:"你的直觉没错。"
沈蘅没有问他说的是哪件事。她低下头,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说下去。帝王没有再细说,他不想让她知道目前调查到了哪一步……有一部分原因是宫规所限,后妃不得干政;另一部分原因更复杂一些,他自己可能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他只是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目光在沈蘅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心打草惊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谨慎……不是对她不信任,而是对局面没有十足的把握。这种不把握让沈蘅心里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让任何表情浮到脸上来。
沈蘅依然没有抬头。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知道帝王这句话的份量,他确认了她的怀疑,同时也等于在告诉她: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从现在开始,这是朕的事。她顺从地接受了这个界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从养心殿走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清楚,帝王让她别插手,但她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如果德妃真的在布局,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而不能坐等帝王查完。帝王查案用的是规矩和证据,而她需要的是时间和先机。这两者从来不是一回事,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