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沈蘅回到长春宫东侧殿之后,坐在书案前把那本《伤寒论》翻到了第十七页。但她没有在看字……翻到的位置恰好写着"风中经络,口眼?斜",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想帝王说的那句"小心打草惊蛇"。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这座后宫里,每一阵风都会被解读成信号,每一片落叶都会被看作预兆。德妃能在后宫里活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她一定在长春宫有眼线,也许就在东侧殿新拨来的宫人之中,也许就在沈蘅每天接触的某个人身上。
沈蘅合上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几件陈设。那盆她亲手摆上的四季海棠还开得好好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光泽。她看着那盆花,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德妃的眼线就在东侧殿里,那么她今天被召去养心殿和帝王说了话这件事,眼线一定已经报告给德妃了。至于说了什么,眼线不可能知道,但德妃一定会猜到和她前几日见孙玉堂的夫人有关。如果德妃已经猜到帝王在查她,她会做什么?她会提前收手,把所有痕迹抹干净。到那时,不仅线索断了,沈蘅自己也会暴露。
沈蘅合上书,走到窗前,看着正殿的方向。正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她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来回踱步,德妃也没有睡。两个人隔着一座庭院,各自在灯下做着各自的打算,像棋盘两侧的棋手,中间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她也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德妃真的察觉了什么,提前出手,她要确保自己手里有东西可以自证。她回到书案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的笔画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急不躁,像是在抄写一味药的配方。她记录的条目不多,孙玉堂夫人三次到访的日期、翠微打听到的时间、暗卫可能调查的推测。但每一条后面她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听到的时间,精确到时辰。如果有朝一日这本册子需要作为证据呈到御前,每一行字都要经得起盘问。她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合上册子,放回抽屉最底层,在上面压了几本书和几份药方。如果有人翻了她的抽屉,第一眼看到的只会是书和药方,那本册子藏得足够深。
做完了这件事,她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她知道,真正到了那一天,这本册子能不能用得上,还要看她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的到来。在后宫,证据只有在你活着的时候才有用。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隔壁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德妃还在走动,她也还醒着,两个人都没有睡。窗外有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合上眼。明天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后天、大后天,她都会在。只要她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在这个后宫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本钱,而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