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碎末落在桌面上。她坐在渐暗的光线里,看着那堆灰烬,脑海中迅速地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贡纸、嫔位以上才有的配发、德妃在长春宫正殿。那封信所用的纸,是德妃自己宫里的。德妃伪造了那封通敌信,用的是自己份例内的贡纸,然后趁她不在这座侧殿的时候,也许是搬进来之前,也许是某天她出门的时候,把信放进了那个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暗格里。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沈蘅的心反而定了下来。虽然还没有找到证据,但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局的全貌。看清了之后,就不怕了。她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冷静的庆幸,德妃用的是贡纸。贡纸有记录可查。只要林婉能查到那份记录,德妃自己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这个局看似精妙,但只要找到那根最细的线头,整张网就会像潮水退去后的渔网一样,挂在岸边,一目了然。
她从窗台上把那包晒干的当归碎片拿进来,打开纸包,捻起一片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当归的气味依然醇厚而温暖,带着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她觉得这很像她现在的处境,被人打碎了、散落了一地,但只要本质还在、气味还在、药性还在,就还能重新收起来、重新入药。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角。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黑暗里,看着正殿方向那盏依然亮着的灯火。隔着整座庭院,隔着紧闭的院门和上了锁的窗棂,她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心里想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个问题,这封信,德妃是一个人做的,还是有人帮她?如果是她一个人做的,那事情就好办一些,一个人做的局,破绽一定比多人做的多。但如果有人帮她,比如皇后,那这件事就复杂得多。皇后如果参与了,那她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失势的德妃,而是皇后在暗处伸出来的一只手。那只手比德妃的更长、更隐蔽,也更难斩断。
但无论如何,她手里现在有了一条线索,那封信用的纸是澄心纸的边角料。只要林婉能查到谁近期领过这种纸,她就有了一半的证据。而有了证据,她就不需要任何人来救她,她自己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她坐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确认没有漏洞之后,终于合上眼,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禁足的第三天夜里,她没有失眠。她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觉,因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从来不需要害怕天亮。第二天早上,窗外有鸟叫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她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是浅金色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她坐起来,理了理衣裳,等着新的一天带来新的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准备好了。她甚至有些期待,因为等待了三天之后,局面终于要开始动了。动了,她才能找到破绽。静止的水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石子投进去的时候,水花溅起的方向才会告诉你风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