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四天,天还没亮透沈蘅就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榻上把昨晚林婉传来的纸条内容又过了一遍。澄心纸的边角料,嫔位以上才有配发,这条线索指向德妃,但仅凭纸的来历翻不了案。德妃可以说纸是她赏的,可以说沈蘅偷的,甚至可以干脆不认。纸只是起点,她要的是让帝王亲眼看到那封信的破绽。
窗纸渐渐泛白。翠微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沈蘅已经梳好了头发,坐在窗前。
"主子,今儿个脸色好多了。"翠微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压低声音,"外头的人换了一批,不是内务府的了,换成了御前的。"
沈蘅抬眼。
御前的人来看守她,说明帝王知道了禁足期间有人给她递东西的事……或者,至少有人在盯着。她沉吟片刻,把梳子放回妆奁里,说:"翠微,你去院门口看看,今日送饭的人来了没有。"
翠微怔了怔。送饭是巳时的事,现在才卯初。
"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太医院的人来看看。"
翠微明白了。她点头出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只是去院子里透口气。
沈蘅坐在窗边等。指尖按着裙褶的纹路来回摩挲。她需要李太医来,不是为了看病,是需要一个能把话递到御前的人。她被锁在这座院子里,但太医来诊脉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能拦。
消息递出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巳时三刻,院门外的锁响了。铁链哗啦的声音过后,翠微掀帘迎进来的人果然是李太医。他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官服,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一个提膳盒的小太监。
李太医在门口站定,朝她行礼:"微臣奉旨为宁嫔娘娘请脉。"
沈蘅点头,在桌边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李太医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脉。翠微带着小太监退到门外,帘子落下来,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太医的手指按在她的寸口上,力道不轻不重,确实在诊脉。但他的目光从脉象上移开,极快地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娘娘的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李太医说的是。"沈蘅收回手腕,却没有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低了些,"我这几日睡不着,反复琢磨一件事……宫里的墨和外面的,怎么分?"
李太医的手顿了一下。
"书上说,松烟可入药,御制松烟的配比与市面不同。太医院采办药材的时候,应当能分辨得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下去了。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李太医沉默了片刻。他是太医院里最有资历的几位太医之一,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心里有一本账。沈蘅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那封通敌信上的墨,可能有问题。
"娘娘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蘅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只是想到,物证上的东西,有时候不止是字面意思。李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对药材的辨认想来比旁人细致。若是有人请你去看看那封信上的墨,你应当能看出些名堂来。"
李太医没有立刻接话。他收拾好脉枕,沉默了一会儿,说:"娘娘说的这个事,微臣记下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背上药箱,朝她拱了拱手,掀帘出去了。沈蘅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重新落锁,铁链哗啦响过之后,一切又恢复安静。
沈蘅闭了闭眼。
李太医能不能见到那封信,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冒这个险去提,她也不知道。
养心殿东暖阁里,天启帝批阅奏折。
首领太监苏顺躬身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太医院李太医求见,说是有一件关于证物的事要面陈。"
天启帝的笔没有停。他批完手头那一份,才抬起头来:"证物?什么证物?"
"宁嫔案的那封信。"
笔搁在了青玉笔架上。天启帝看了苏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沉默了几息,说:"让他进来。"
李太医进殿后跪下行礼,没有绕弯子:"微臣斗胆问一句,那封作为证物的信,可曾检验过墨的成分?"
天启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太医低着头,把话说得更加谨慎:"太医院采办药材时,曾多次经手宫中御制的松烟墨锭。陛下知道,松烟可入药,而御制墨锭中的松烟配比与市面上售卖的墨不同。若那封信上的墨不含宫中特制的松烟成分,便说明那封信不是在长春宫东侧殿写的……因为宁嫔所用的文房用品,都是按份例配发的宫中御制品。"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天启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那封信上的墨,不是宫里的?"
"微臣不敢断言,只是觉得……此事应当核查。"
天启帝没有立刻答复。他用指尖叩了两下桌面,问了一句:"是宁嫔让你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