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沈蘅被重新带到了养心殿。
她跪了一夜,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但她在偏殿的椅子上靠了两个时辰,比昨晚清醒得多。进殿时她扫了一眼,御案上多了几样东西:一本册子、几封拆开的信函,还有暗卫标记用的黑漆牌。
天启帝坐在御案后面,神色看不出喜怒。他面前那封信还在,旁边的白瓷碟已经撤走了。
"传德妃。"
苏顺躬身出去,殿门被无声合上。
沈蘅垂着眼,没有抬头。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殿中铜漏的水滴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德妃住在长春宫正殿,从养心殿传召到人到,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这一炷香长得像一年。
天启帝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在翻那本册子,册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宫人簇拥着轿辇的声音。德妃没有让人通报,但殿门被推开的时候,沈蘅还是抬了一下眼。
德妃穿着妃制的礼服,发髻上簪着全套的衔珠凤钗,妆容一丝不苟。她走进来的时候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像来参加一场宫宴。
她在殿中站定,目光掠过跪在侧前方的沈蘅,落到御案后的帝王身上。
"臣妾参见陛下。"她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天启帝没有让她起身。
"柳氏,"他开口时没用封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些信,你看过吗?"
苏顺把那几封信函送到德妃面前。
德妃跪在地上,接过信看了一遍,神色没有变化。她把信双手捧还,说:"臣妾不曾见过此信。但听内务府说,这是在宁嫔的东侧殿搜出来的。"
"是。"天启帝说,"但信上的墨,不是宫里的。"
德妃的睫毛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恢复了从容。
"那臣妾就更不知情了。"德妃说,"宁嫔宫里用了什么墨,臣妾如何知道。"
"朕没说你知道。"天启帝翻开案上那本册子,念了几个字……"内务府文房发放录册。"他抬眼看向德妃,"长春宫用的澄心纸边角料,每月领三刀。嫔位以下的妃嫔没有配发澄心纸的资格。"
德妃没有接话。她跪在那里,手指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供了很久的瓷像,釉面还在,底下已经开始碎了。
"内务府查了三年的记录,"天启帝继续说,"这些信所用的澄心纸边角料,生产批次、纸纹路,与去年十二月发往长春宫的那一批完全吻合。"
他放下册子,看着德妃。
德妃沉默了片刻,说:"臣妾的纸,也可能被旁人拿了去。"
"你的宫人?"
"宫中人多手杂,臣妾管束不力,确有这个可能。"
天启帝没有反驳。他又拿起那封拆开的信函,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
"那这个呢?"
苏顺接过那张纸,呈到德妃面前。
德妃低头看了一眼。
沈蘅离得远,看不见那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看见德妃的肩线绷住了,从进殿到现在,那是德妃第一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只一瞬,她又松了下去。
"臣妾不认识此人。"
"孙玉堂,"天启帝说,"工部侍郎。暗卫查到,近三个月他和你母亲的娘家有四次银钱往来。每次都在你宫里递消息出来之后。"
德妃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陛下,臣妾父亲的门生何止百人,他们之间有什么往来,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如何知晓?"
"你不知晓,"天启帝的声调没有变化,"那为什么你宫里的人每次出宫,都要先绕道去工部街?"
德妃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砸在沉默上。
沈蘅跪在侧方,能看见德妃的侧脸。那张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消退,像釉面开裂,露出下面的素胎。但她还是在撑着,手拢在袖中,脊背依然挺直。
良久,德妃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臣妾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