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帝靠回椅背,看着她。
"那封通敌信,是臣妾宫里的人写了,放进宁嫔屋里的,跟臣妾没有关系……"
"你宫里的人,用的是长春宫的纸。那墨是市面所售。暗卫在城西的墨铺查出,三个月前有人一次买了十锭,买墨的人拿的是你长春宫的腰牌。"
德妃没有开口。
"掌柜描述那人的身形,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说话带着胶东口音。"天启帝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宫里掌事的孙嬷嬷,胶东人,今年四十二。要不要朕传她来认一认?"
德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蘅看见她的肩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像水中的纸被浸透,一点一点失去支撑。
"那墨铺掌柜还在,你可以跟他当面对质。"天启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没有温度,"或者,朕让暗卫把长春宫里当差的宫人全部带到慎刑司,一个一个审。"
德妃跪在地上,没有动。
铜漏滴了二十声。
"柳氏,"天启帝说,"你在朕身边六年,朕给过你体面。你来的时候穿着妃制的礼服,朕让你穿着。你如果自己摘了凤钗,朕可以少牵连你的家人。"
德妃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看着天启帝,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臣妾认。"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天启帝没有停顿,拿起御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苏顺。苏顺展开,高声念出,
"德妃柳氏,身居妃位,不思侍上,勾结外臣,构陷嫔妃,罪不可恕。即日起贬为贵人,迁出长春宫,迁入咸福宫偏殿。钦此。"
德妃,不,柳氏,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个字。
她没有哭,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她站起来,朝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转身,走出养心殿。
沈蘅看见了她的背影。凤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门重新合上,养心殿恢复了空旷。沈蘅跪在原地,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她垂着眼,盯着地面上那一小片光痕,是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赢回了自由,掌心摊开在膝上,凉的,什么也没握住。
天启帝的声音把她的视线拉回来。
"宁嫔。"
"臣妾在。"
"你被陷害了,朕知道。禁足解了,你回宫去吧。"
话很短,没有安慰,没有安抚。沈蘅甚至不确定他信的是证据,还是信她。她叩首,说了一声"谢陛下"。
天启帝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御案上另一本奏折翻开,笔尖蘸了朱砂,开始批阅。眉宇间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确认后的疲倦,像终于翻出了腐烂的木芯。
沈蘅站起来,膝盖麻得几乎站不稳,但她撑住了。她朝御座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晨光刺眼。
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看见翠微站在丹陛下面,手里抱着一件披风,眼圈发红,但没有哭出声来。
沈蘅走下台阶,翠微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披风上带着晨露的气息。
"娘娘……"
"回宫。"
她说了这两个字,随后她看见了,在翠微身后,通往凤仪宫的甬道拐角处,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太快了,看不清是谁。但那方向,她认得。
凤仪宫。
沈蘅收回目光,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走吧。"
她赢了。但下一个对手,已经在看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