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倒台两日后,沈蘅站在长春宫台阶上,膝盖还泛着那夜跪出的酸胀。翠微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册内务府送来的卷宗。
沈蘅没有立刻翻开。她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宫墙,往西看了一眼。
甬道拐角处的日影和两日前重叠,那道人影就是从那里闪过去的,腰间系着凤仪宫掌事宫女的深青色宫绦。
翠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主子,内务府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沈蘅收回目光,下了台阶。
内务府设在东六宫和奉先殿之间的排房,窗纸透出灰白天光。掌印太监刘全在门口躬了躬身。
“宁嫔娘娘,您来了。”
沈蘅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屋里摆着三张长案,堆满了册子。两个书办见沈蘅进来,起身行礼。
刘全跟在后面,声音不高:“德妃……柳贵人的事,陛下交代了,跟宫里的人先过一遍。该查的查,该放的放。您是长春宫主位,柳贵人原是长春宫的人,内务府这边不敢擅专,请您来一道核。”
沈蘅在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
德妃在宫中经营六年,名下宫人四十七人,亲信掌事嬷嬷两人、大宫女两人,另有粗使、杂役若干。册子翻到第三页,沈蘅的手指停了一瞬,缮玉斋的管事嬷嬷也列在柳氏党羽的名册上。缮玉斋是内务府管着的制衣处。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后翻。
刘全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又说:“柳贵人宫里的孙嬷嬷已经送慎刑司了,其余的人,娘娘看怎么处置?”
沈蘅合上册子。
“孙嬷嬷是主犯,该审的审。其余的人,有实证的送慎刑司,没实证的先留着。”
刘全应了一声,书办提笔记下。
沈蘅站起来,走到第二张案前。上面是德妃在宫外的一些往来记录,柳家往宫里送的东西、出宫采买的单子、托人递进来的信件。她看了几页,发现其中有一处用墨特别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这一页是今天才添上的?”
刘全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前几日账目混乱,书办整理时重新抄录了一份。”
沈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刘全是内务府掌印,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他说是整理抄录,那就是整理抄录。
她放下那页纸,没有再翻。
“刘公公,德妃的党羽,你们内务府先按规矩走一遍。我只要一份名单,哪些人已经审了,哪些人还挂着,送到我宫里就行。”
刘全又躬了躬身:“是。”
沈蘅走出内务府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翠微跟在她身后,轻声说:“主子,奴婢瞧着刘公公那边,好像已经定好了怎么处置。”
“他当然定好了。”沈蘅步子不快不慢,“内务府做事,从来不等主子开口。他今天请我来,只是要我在这份处置上站个名。”
“那娘娘您……”
“他给我面子,我接着就行。”
回到长春宫,沈蘅在东侧殿的窗下坐了一整个下午。翠微端来的茶凉了三次,她一口没喝。缮玉斋的管事嬷嬷列在德妃党羽里,内务府的处置却是“待查”……缮玉斋是内务府的地方。有人打过招呼了。
夜里起了风,窗纸簌簌作响。
沈蘅靠在榻上翻一卷医书,翠微在旁边做针线。灯花爆了一下,翠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娘娘,徐贵人来了。”
沈蘅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徐婉宁进来的时候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身后跟着自己的贴身宫女,那宫女一进门就退到门边守着,把门合上。
“宁嫔娘娘。”徐婉宁行了一礼。
沈蘅抬手让她坐。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
徐婉宁没有立刻答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放在沈蘅面前的矮几上。手指在纸上压了一瞬,才松开。
“这是柳贵人党羽的全部名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楚,“内务府那份是明的,我这份是暗的。柳贵人在宫里经营六年,跟哪些人有往来,她宫里的人谁替她办过事,都在上面了。”
沈蘅没有去拿那张纸。她看着徐婉宁。
徐婉宁的指尖还搁在矮几边上,有些泛红,像是握着那张纸走了一路。她没有回避沈蘅的目光,喉头动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
“柳贵人的掌事宫女彩月,跟我宫里一个洒扫的同乡。彩月在慎刑司被审之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她。”徐婉宁顿了顿,“我花了些力气,从那人手里拿到的。”
沈蘅还是没有去拿那张纸。
“你知道这份名单拿出来的后果吗?”
徐婉宁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蘅脸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