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内务府的调令到长春宫的时候,沈蘅在喝药。
碗沿贴在下唇上,药汁的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廊砖上,步子压得规矩,但鞋底落地的节奏不对。
沈蘅没抬头。她把碗里的药喝完,舌尖扫过碗沿,今天的鹿角胶火候对了。碗底还剩一层药渣,细辛的碎末黏在瓷壁上。她盯着看了两息,把碗放下。
翠微从门口进来,脸色不对。
她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但进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过来收碗,在门边站住了。
“娘娘。”
沈蘅抬了一下眼皮。
“内务府的张公公来了。带了调令。”
翠微的声音是平的。太平时她说话尾音会上扬,像在句尾加了一个看不见的问号。现在那个上扬没有了,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高度上。
沈蘅没说话。她伸手拿起桌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把帕子叠好,放在碗旁边。
“让他进来。”
来的是内务府管事太监张公公,四十来岁,穿青灰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不响,资深内监的本事。
张公公在门槛外就停住了,躬身,双手捧着一份文书。
“奴才给宁嫔娘娘请安。”
“什么事?”
“回娘娘的话,”张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内务府奉皇后娘娘的谕,调整各宫人手配置。长春宫的宫人编制多了一人,核查发现翠微姑娘的名册还在毓秀阁旧档上未销……需要先回内务府销档,再重新造册。”
他顿了一下。
“按章程,翠微姑娘得先回内务府办个手续。三五日的事,办完了再回长春宫。”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纸是好纸,左上角压着朱砂红印。程序滴水不漏,皇后连翠微的名册没销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宫里没有巧合。
沈蘅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早上泡的龙井,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这会儿凉透了,入口涩得发紧。
她咽下去了。
“知道了。”
没有多问,没有皱眉。像听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好。
张公公躬着腰,等了一会儿。他大概备好了应对的说辞,但沈蘅没有给他机会。
“翠微。”
“奴婢在。”
“去把你的东西收一收。”
翠微站在门边,脸色白了一分,但没有慌。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往偏房的方向去了,走得不快不慢。沈蘅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指尖搭在茶盏的杯沿上,没动。
张公公还躬着腰。
“主子,那奴才就先告退了。翠微姑娘收拾好了直接去内务府报到就成。”
“嗯。”
张公公退了三步,转身走了。钥匙响了一声,跨门槛时腰松了,钥匙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廊下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出了长春宫的院门。
沈蘅坐在原处。
茶盏里的凉茶还剩大半。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涩味从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口,停在那里。
她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
灵枢医典卷六。昨天她翻到了气血论的部分,页角折了一小角做记号。现在那一页被风吹动,纸页鼓起来又落下,像在呼吸。
沈蘅伸手把书压平。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半。
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秃的枝桠,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字都认识,但没有真的在看。目光落在纸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翠微被调走,表面上是名册差错。但这差错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徐贵人回了皇后的话两天之后出。
不是巧合。
皇后在拔她的左膀右臂。
翠微是沈蘅在宫里最信得过的人。从毓秀阁到长春宫,她经手的事太多了:抓药、传话、联络林婉,翠微知道得太多了。
皇后不需要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只要把人调走,沈蘅就等于少了一双眼睛、一双手。
调令走的是内务府的章程,别说一个嫔位,就算是妃位,也不能拦着内务府按规矩办事。
这一刀不见血,但准。
沈蘅把书合上了。
她把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窗台上。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歪着头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飞走了。
沈蘅看了很久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
翠微收拾好东西来辞行的时候,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宫人常服,手里只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她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但眼眶泛红,没哭。
“娘娘。”
沈蘅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