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在门前行了个大礼,双膝跪地,额头贴在手背上,标准的宫礼。
“奴婢不在的时候,娘娘记得按时喝药。药包在柜子第二层,用油纸包好的,每一包上都写了日期。”
“嗯。”
“早晚各一服,煎的时候先大火后小火,水没过药面两指。这个是林太医叮嘱过的。”
“嗯。”
翠微跪在地上,额头还贴在手背上。她没有马上起来。过了两三息,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娘娘,奴婢觉得这事不对。”
沈蘅没有接话。
翠微也没再多说。她直起身,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沈蘅手边的书页里。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又行了个礼。
“奴婢告退。”
沈蘅看着她转身走出门去。青灰色的背影穿过庭院,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一步很短,像是要说什么,或者在看什么。她迈过门槛,消失在院墙的转角处。
长春宫安静下来。
沈蘅坐在原处。纸条夹在书页里,露出一角。
她没有立刻抽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书页里抽出纸条,展开。
翠微的字写得急,笔画潦草但不乱。只有六个字:
“柜底暗格留了”
沈蘅把纸条看了两遍。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里。
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第二层,油纸包好的药包确实在那里,每一包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十月十一、十月十二、十月十三,翠微连她不在之后几天的药都提前包好了。
沈蘅把药包拿出来,摸了摸柜底的木板。
有一块木板是松的。
她没动那块板。
她把药包放回去,关上柜门,回到桌边坐下。
徐贵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烛火透过薄纱照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圈暖光。她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等廊下的宫女通报了才进。
进门后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偏房方向,那是翠微住的地方,门已经锁上了。
“娘娘……”
沈蘅在写字。纸上抄的是灵枢医典的句子。字迹平稳,一笔一划,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停顿。
“臣妾听说翠微姑娘被调走了。”
沈蘅没有抬头。
徐贵人站在离桌三步远的地方。她的手握着帕子,握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娘娘要臣妾做什么吗?”
沈蘅停下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将落未落。她看了那滴墨两息,落笔,把那个字写完了。是一个”忍”字。
“暂时不用。”
徐贵人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她行了个礼,退到门口。
“臣妾在偏殿。娘娘随时叫臣妾。”
她走了。脚步声踩在廊砖上,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等沈蘅叫住她。沈蘅没有叫。
廊下的脚步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沈蘅把笔搁在笔架上。忍。她看着那个字,知道现在不是动的时候,翠微刚走,凤仪宫正等着看她急。她不能急。
她伸手拿起那本灵枢医典。
书的函套是深蓝色的绸面,四角包着铜皮。她翻开函套的夹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手指探进夹层,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空白的纸条。
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灰白色,质地粗糙,边缘裁得不太齐。这种纸在京城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一两银子能买一刀。没有水印,没有标记,追查不到来源。
沈蘅把纸条铺在桌上。
她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摊开的书页。纸页哗啦翻过几页,停在一张人体经络图上,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网,铺在泛黄的纸上。
沈蘅的笔悬在原处。
没有落下。
墨汁在笔尖凝着,渐渐渗出一小滴,悬而未坠。
窗外的风又翻了一页书。
她还是没有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