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色未亮透,长春宫后巷的石板路上已落了一层薄霜。
晨鼓刚过三通,静妃的暖轿从长春宫偏门抬了出来。
轿子拐过甬道时被拦了一次。凤仪宫的掌事太监立在道中,说是奉皇后之命巡查晨间出入。静妃身边的宫女上前应答,说娘娘辰初去太医院取安神方,昨日已报备。掌事太监看了一眼轿帘,躬身退开。
静妃在轿中闭着眼。她今日只挽了一个素净的如意髻,钗环未着正装规制。轿子先往太医院的方向走了一段,拐过两道弯,她才轻声说了一句:"绕道养心殿。"
抬轿的太监脚步顿了半拍,在下一个岔口改了方向。
静妃在养心殿月台下落了轿,整了整袖口。三层布裹着药渣,油纸包着账册誊抄,李太医的证词压在两者之间,隔着布料叠成一道硬棱。
她让殿前太监进去通报。
"臣妾有要事启奏,请陛下拨冗一见。"
太监进去又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陛下请娘娘在东暖阁稍候。"
静妃跟着引路太监穿过穿堂。袖中那包东西的棱角抵着手腕内侧,硌得皮肤隐隐发疼。
她在东暖阁外站定,等第二次传召。殿门开了。
她跨过门槛,在距御案三步半的位置跪了下来,行了一个规整的礼。视线落在青砖地面上,不抬眼看人。
帝王坐在御案后面,晨光在他肩头切出一道亮线。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从奏折上沿掠过来,在静妃身上停了一息。
"静妃一大早来,说有要事。"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静妃垂着眼,把右手探入左袖,取出那包东西,托在掌心呈在身前。
"臣妾近日偶得一物,不敢自断。请陛下过目。"
她没有说宁嫔,没有说皇后。
帝王看了她一眼,放下奏折,身子后靠,指尖搭着桌沿的边。
"什么东西。"
静妃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固本药的药渣。宁嫔娘娘每日服的那一副,臣妾取了残渣去太医院验过。李太医用的银针和水沉两种法子,结果一样,药渣里掺了曼陀罗花粉,炒过的。"
她说完这几个字,停了片刻,让它们落定。然后继续。
"曼陀罗是藏药,太医院只有凤仪宫的牌子才能领。但宁嫔的方子里从没有这一味。"
她说到"凤仪宫"三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说今日天气晴好一样平淡。
帝王搭在桌沿的手指没有动。他看了静妃片刻,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掌中的布包上,又移回来。
"呈上来。"
太监将布包呈到御案上。帝王解开第一层布,第二层,第三层。油纸露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他闻到了。曼陀罗的气味像一根极细的刺,从药气中穿透出来。他揭开一角,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残渣混着细白微粒,粘在折痕里。
他把油纸合上,放在桌角。
"你方才说,两套验法。"
静妃知道这是要她继续说。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下一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走出来。
"银针插进去,针身带出来的颜色是灰青色的,那是曼陀罗才有的。水沉法也做了,炒过的花粉煎完还能浮得上来。两个法子,指向同一个东西。"
她说完,袖中的另一只手松开了掐着的掌心。
帝王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曼陀罗从何处来。"
静妃等了这句话。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那页折了四折的誊抄纸。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泛着细裂纹。
她双手呈上。
"天启五年十二月,凤仪宫购藏药曼陀罗三斤。备注自用。"
她说到"自用"两个字时,语气和说前面所有的话一样平稳。
"三斤曼陀罗,凤仪宫宫人不足二十,无长期需用曼陀罗的医方。三斤可用三年。"
殿内安静了一瞬。空气变重,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旁人跟着屏住了呼吸。
帝王没有看那张纸。他坐着,目光落在静妃低垂的眉眼上。
"这纸,你从何处得来。"
静妃没有抬头。她知道这步最关键。说得好,证物成立;说得不好,证物变成来源不明的匿名材料。
"凤仪宫的宫女青禾,天启五年冬获恩放出宫。箱笼中夹带了凤仪宫药材采买底账的一页誊抄。臣妾从掖庭旧档中查到了此页。"
她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