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对此页来源存疑,可传当年放青禾出宫的掌事女官对质。青禾出宫当日,箱笼经掖庭查验,掌事女官亲眼见过那叠账册。"
帝王的目光变了。他的注意力从静妃这个人,移到了她说的那些话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传掖庭掌事。"
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段几乎看不见的空白,像踩在薄冰上走。太监应声退出去。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妃还跪着。帝王没有让她平身。御案上,药渣的油纸半开着,那页账册誊抄叠在纸旁。
掌事女官被带进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趋步上前,在静妃身后三步的位置跪了下来。
"奴婢参见陛下。"
帝王没有让她起来。他拿起桌上那页纸,举在身前。
"天启五年冬,凤仪宫女青禾出宫,你可有印象。"
掌事女官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比方才紧了一分:"回陛下,有。青禾天启五年十一月获恩放出,奴婢经手核验箱笼。"
"她的箱笼里有什么。"
掌事女官沉默了两个呼吸。她在回忆,在确认。
"青禾入宫那年的单子奴婢记得,衣料八件、铜镜一面、木梳两把。出宫的时候箱笼里多了一叠纸,用旧布裹着,压在箱底。奴婢打开翻过,是凤仪宫药材采买的底账抄本。纸边都卷了,但印鉴和日期都还看得清楚。"
她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帝王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下去。"
掌事女官叩首退出,脚步声在穿堂里渐渐远去。
殿门重新合上。那声门轴转动的声响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静妃听见了帝王的声音。
"她说的那个纸本,现在何处。"
静妃的指节收紧,抬起目光。
"青禾出宫时夹带此页底账誊抄,掖庭查验册上留有当日记录。臣妾从掖庭旧档中调出此页,拿到的只有这一页。其余的,臣妾未见过。"
她停住了。没有补充,没有替任何人说话。她已经把证据呈到了御前。
帝王的手按在那叠纸上。指尖压在纸面,力道透过纸背,留下几个浅白的印记。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把纸推到旁边,又看了一眼那包敞开的药渣。
沉默。
殿里没有风,晨光从窗纸之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亮线。帝王坐在亮线的边缘,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
静妃跪在原地,膝盖已经发麻。她没有调整姿势。
帝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那把力气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让它向外扩散。
"皇后在哪里。"
静妃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听出这是一道命令的前奏。
"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应在凤仪宫理事。"
帝王抬起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那道门关着,但他的话像是已经穿了过去。
"传皇后。"
停顿。
"传宁嫔。"
两个名字语气一样短,一样平,之间只隔了一个呼吸的空白。那个空白比什么都重,让两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件需要他亲自验证的东西。
太监在外间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静妃垂着眼。她知道,接下去的事,她已经不在其中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晨光向地面爬了一寸,照亮了御案上那包半敞的药渣和那页折了四折的纸。
静妃从余光里看见了帝王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弓着,像一把拉满了弦的弓,箭头指着某一个方向,还没有放出去。
殿外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皇后从东边来,宁嫔从西边来。
静妃听见了,没有回头。
御案上,药渣的白色微粒附在油纸的折痕里,安静地躺在一国之君的眼皮底下。
帝王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那页账册誊抄翻了过来,纸面朝下,盖住了药渣。
在脚步声到达殿门的前一刻,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压出来,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大殿的空气里:
"朕的后宫,有人在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