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四月初一,日光从庑殿顶移上长春宫窗棂的时候,沈蘅已经梳洗完了。
铜盆里的水没有倒。她把手浸进去,指尖在水面停了一下,水纹荡开又聚拢。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擦干手指,走到桌案前坐下来。
三天前写的那张纸还压在桌角……翠微、家,和连接它们的那条线。墨迹早就干了。她伸手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收到匣子里。
方向已经有了。今天要做的是把第一步踩出去。
她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五圈……比平时多两圈,磨出的墨汁浓了一分。笔尖蘸墨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落笔,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太急。一封催着翠微办事的信和一句家常问候,在尚宫局经手的人眼里没有区别,但到了翠微手里就不一样了。翠微认得她的笔迹,认得她行文的习惯。话说急了,翠微会以为长春宫出了什么事,反而坏事。
她需要翠微替她做一件事……等翠微安顿好之后,不急在今天。而要让翠微心甘情愿地替她跑这条线,首先得让翠微知道她的主子没有慌,日子照常过,问几句家常不过是顺便。
她落笔。
字写得很短。问翠微在尚宫局是否安顿好了,住处靠东窗下可有日照。说长春宫这边缺几样家常物件……一方旧砚台磨得下墨不顺,想换块新的;入夏后用的薄衫去年收在哪口箱子里,记不清了。问她能不能托人从宫外带进来,或是跟家里人带句话,让家里找一找。末尾写了四个字:得空回话。
搁下笔,等墨干。
后宫让宫女从家里带东西是常有的事。宫女的家人每月能在宫门口递一次东西,经尚宫局查验后送进来。她问的是翠微能不能托家里人替她办这件事。一封嫔位写给调走宫女的信,问的是找旧砚台和薄衫……尚宫局不会拦,凤仪宫也不会。太正常了。
她把信折好,叫了白芷进来。
白芷接过信,什么都没问,收入袖中,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一瞬,日光正好从窗纸最亮处移到桌面边缘。
沈蘅没有在原地等。
她打开抽屉,取出灵枢医典,翻到后半卷那页残页的断面。纸的断面积灰均匀,边缘发干发脆……这页在入宫前就被撕了,撕了有一阵子了。皇后没有碰过它,凤仪宫也没有。她把医典合上,放回抽屉。
那件事可以以后查。眼前的事更紧。
皇后在三日前被帝王罚闭门思过……轻判了。帝王没有废后,没有褫夺封号,只是闭门思过。旁人说这是帝王手下留情,但沈蘅不这么看。轻判说明帝王心里已经了账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收场。皇后在凤仪宫等的不是翻盘的机会……她在等帝王处置她的方式。而乌头那局剩下的棋子,还没有走完。静妃递上去的证据不止曼陀罗和账册,还有太医院的口供。帝王压着没有动,不代表他不知道。
日光从桌角移到了砖缝处。
殿外传来脚步声。白芷进来的时候比平时脚步急,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齐整的信……封口用浆糊粘了,没有封蜡。翠微亲手交的。
白芷把信封放在桌案上,退了出去。
沈蘅没有急着拆。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封面上没有字,纸是尚宫局日常用的素白纸。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是翠微的笔迹。
主子安好。尚宫局已安顿,住处靠东,窗下有一棵石榴。日前已给家里去过信,父亲回话了。
家中一切如常。父亲说上月底衙门入库了一批旧档,他整理时看到一份太医院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天启二年——记得沈大人是那一年出的事,就多看了两眼。翻开一看,是太医院药材采买的底册,纸张泛黄,封皮上被人用朱笔批了一个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