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看到这里停了一下。翠微在尚宫局安顿下来之后,前几日托人带过一回口信,顺带提了一句家里……她父亲在衙门做了十几年,去年底刚调去管旧档入库,每日跟积了灰的卷宗打交道。她当时没在意,觉得就是一句家常。
天启二年。她父亲在天启二年被卷入科场案,工部侍郎的官位在那一年丢了。太医院药材采买的底册。朱笔批的"留"字。
她继续往下看。
父亲觉得蹊跷,趁入库前抄了一份托人带进来了。说那卷底册上的笔迹不像太医院的人写的,倒像是哪个衙门里专管核验的官员留下的。年份、品名、采买量,每一笔都被人逐行对过,空白处有批注的墨痕,批注的笔迹和封皮上的"留"字是同一个人的。
下一行字收紧了。
卷宗原件三日前被人以归档清查之名调走。来调卷的人拿的是宫里的条子,不是衙门的公文。但那份卷宗不在归档清单上。
翠微的信到此结束。
沈蘅把纸放下,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几行。太医院的底册,封皮上写了"留"。留了四年。她入宫前就在那里了。她父亲被贬出京的时候,那份卷宗就已经被人批了"留"……有人在四年前就知道它有用。笔迹不是太医院的人。批注和"留"字是同一只手。
灵枢医典扉页上那道被刮掉的圆形印章……御药房的圆印,盖下去是为了遮住字。太医院药材采买的底册,天启二年,被人逐行核验过,批了"留"。
同一只手。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太医院底册。御药房圆印。父亲被贬的同一年。有人批了一个"留"字,留了四年,等到翠微的父亲从旧档堆里翻出来。又有人在三日前先她一步,用宫里的条子把它调走了。
皇后。尚宫局的钱女官。还是什么别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底册里记了什么药材。不知道批注写了什么。不知道调走它是为了藏起来还是为了送到谁手上。
但她知道那份卷宗还在……翠微的父亲在被调走前已经抄录了一份。这是整封信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她研墨,铺纸,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比上一封长。
她告诉翠微:底册的事她知道了,让翠微转告父亲,抄本的内容誊一份出来。不必急着递,先收好。另外,请父亲回想一下,封皮上的"留"字……笔迹有没有在别处见过?调走卷宗的人拿的是宫里的条子,宫里能从哪个衙门调档,大致不出那几处。父亲在衙门坐了十几年,应该心里有数。
她把信折好,叫了白芷进来。
"送到尚宫局。"
白芷退出去之后,她坐回桌前。日光已经从砖缝处移走了,桌面上的亮处一寸一寸地缩小,往墙角退去。她把灵枢医典拿起来,翻开扉页,那道残笔还在那里。日光里泛着浅浅的阴影……笔画的左半,起笔处有一道细微的顿压,像写字的人落笔时用了力。
她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但她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
往宫外走。往医典更深处已经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