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移到桌角,光从侧面打在纸面上。
沈蘅把灵枢医典摊开,扉页朝着那团光。刮痕在灯下比日间更深,御药房的圆印被刮掉大半,圆心往左偏一寸的地方,残余着一小截笔画的痕迹。
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铺了一张纸,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没有立刻落笔,先抬头看那道残迹,起笔的位置,走势的角度,收笔的高度。确认了三遍,才落下第一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手腕跟着那道残迹的走向走。一笔画完,她看着纸上的痕迹,又抬头看扉页,不够,笔画的下半部分还有一段。她重新蘸墨,逆着光找到那层淡痕,再下一笔。
两笔落完,纸面上出现了一个字的一部分。
双人旁。左边一个站的偏旁。
她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两笔。双人旁的字太多,单凭左半边猜不出是哪一个。她又回到扉页重新看了一遍,在残迹的中段发现一处极细的凹痕,那是两笔的衔接处。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一下笔,换了一个角度再写。她拿起笔在那处衔接位置补了一笔。这一笔补完,纸面上的字有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一个人写字时的自然转折。
三笔拼完,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姓徐。一个姓徐的人,名字被压在御药房的圆印下面。有人用印章盖住它,又有人把印章刮掉,没刮干净,留下了左半的三笔。
她把纸放下。知道姓什么了,但还不知道这是谁、和医典有什么关系。可以以后再查。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蘅把纸折起来,压在医典下面。起身的时候顺手吹灭了一盏灯,端着另一盏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紧接着是白芷的声音:"主子,皇上往这边来了,已经过了月华门。"
她看了一眼桌案。医典摊开着。她把医典合上,连同那张折好的纸一起放回抽屉,盖上锁。
帝王是路过长春宫的。
脚步声在天井里响了一阵,内侍的通传声不急,短促平实。沈蘅迎到廊下的时候,帝王已经进了院门。他没带多少人,只跟了四个随侍,两个内侍手里的食盒还没来得及交给长春宫的人。帝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系腰带,领口松着,袖口挽了一折。
"起来,不用行礼。"帝王摆了摆手,说,"朕在乾清宫用过了,路过看你这边灯还亮着,顺道带了两道菜过来。"
沈蘅引帝王入殿。白芷接过食盒去偏殿摆桌。帝王在正殿的榻上坐下了,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书,看了一眼封面,又放回去。"在看书?"他问。
"看的是旧方书。"沈蘅说,"臣妾闲着无事,翻几页消遣。"
帝王没有追问。他靠在引枕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说:"你这殿里比乾清宫凉快,入夜了风从南边过来,吹着舒服。"
沈蘅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白芷已经把食盒里的菜端上了偏殿的方桌,一道清炒藕片,一道笋尖炖鸡,都是寻常菜色。帝王自己也从榻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叫人布菜,自己拿起了筷子。
“你也吃。”他说,示意她也坐下。“朕让御膳房少放了盐,你前些日子说口中发苦,清淡的吃着舒服些。”
他记得。沈蘅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帝王夹了一筷藕片,嚼了几口,随口说起今天在文华阁看了几份折子,翰林院那边报了一件事,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