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摊在案上。长春宫晨间的洒扫刚收尾，廊下的水渍还没干透。

沈蘅坐在案前，把最后一页翻回去。纸是新的，墨迹已干，每页右下角标了页码，字迹端正工整……翠微今早送来的，压在食盒底层，铺了一层干菊花。说是她父亲熬了三天誊完的，四十三页，一笔没漏。

她翻到第一页。天启元年太医院药材采买总目，按季度分列。珍细药材和粗药材分了两栏，各自标注品名和斤两。第二页是同年下半年，每笔列了品名、数量、经办人、入库签收，格式规整。她快速过了一遍……每年春夏季的采购量比秋冬季约多两成，草乌与川乌全年用量稳定在八十斤上下，安息香在四五十斤之间浮动。这是正常的波动范围。

翻到第五页，她的目光停住了。

天启二年四月到六月条目。其中一行写着：安息香，采买量一百二十斤。同季其他用药……黄芩二十五斤、连翘三十斤、金银花四十斤……都是时令病的常规备量。只有安息香，一百二十斤。

她又往前翻了一页。同年正月至三月，安息香采买量十五斤。往后翻一页，七月至九月，十八斤。第四季度，十二斤。太医院全年的安息香用量不过四五十斤，这一个季度买了三年的量。经办人和入库签收栏各有一个签名，名字不同，笔迹看不出来，底下没有备注用途，没有分发记录。一百二十斤安息香凭空出现在账上，没有对应去向，前后都不挨着。

她合上册子，掌心在封皮上按了一下。誊抄件，原件在尚宫局。誊抄的人刻意保留了原件的格式，连签名栏的位置都照搬……说明翠微的父亲做事仔细，没有省略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数字记住了。现在缺的不是更多数据，是对照……那批安息香去了哪里。天启二年没有大疫，没有时疫，没有需要大量安息香的急症。一百二十斤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一个去处，只是不在账面上。要追这笔账，她需要知道那批货的流向……经手人是谁、入库后分拨给了哪里、谁签收的。但仅凭一本抄本什么都追不出来，底册上的签名只列了名字，没有职务，没有去向，光凭两个名字在宫里捞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思路一集中，太阳穴那根筋又开始跳。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是温的，舌尖感受不到任何味道，苦、香、涩，什么都没有，像含了一口温水。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

她把册子收进抽屉，落了锁。钥匙收进袖中，和太后那封密信隔了一层布料贴着。

尚宫局每日往各宫送核验文书，翠微借着这个由头来的。廊下有人声，是她在和白芷说话。

翠微进门时端着一碟点心，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见没有旁人，才把碟子放下，低声道：“主子，那本册子……”

“收到了。抄得很好，替我谢你父亲。”

翠微没有退出去，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处木纹上。

沈蘅等了两息：“还有事？”

“钱女官近日在查各宫来历不明物件。”翠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日下午，奴婢回住处换衣裳，桌上多了一方砚台。端砚，石质很好，不是奴婢屋里的东西。”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风吹过石榴树，枝叶擦着窗纸沙沙响。

“谁放的？”

“不知道。问过同屋的人，都说没见有人进来。那砚台就搁在桌面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没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