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起来了?”
“收了。今日带到了差房,锁在柜子里。”翠微顿了顿,“钱女官昨日没问奴婢,但她的眼神在桌上停了好几次。那砚台不是奴婢让人带的,也没人给奴婢送过这样的东西。”
沈蘅端起茶盏,没有喝,手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温凉的触感从指间透过来,她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没有焦点。
“近期减少直接往来。”沈蘅把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裹着一层砂纸,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送出来,“有事通过白芷传话。那方砚台,回去之后不要碰它,自然落灰就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来历,你也在查。”
翠微应了一声,退后半步,替她把茶盏续了水,端着空碟子出去。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沈蘅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关上的门上。翠微方才说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桌面那处木纹,没有抬过眼。她在紧张,但没有表现出来。话说完,等指令,照做。这个反应是对的,但正因为对,才说明翠微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有人在借底册这张网往翠微身上放东西。皇后在闭门思过,钱女官是否自主行动,她不知道。但翠微的处境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执笔女官,有人盯上了她。翠微替她跑底册这条线,迟早会被有心人注意到,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午后白芷去了一趟尚宫局取文书,趁人不注意带回一张纸。
沈蘅展开。上面是翰林院修太医院志的人员名录,编修三人、协修五人、誊录四人。其中一个名字,她用目光锁住。
徐怀朴,通州人氏。编修。
她在那个名字上看了一眼,没多做停留,把纸条折好夹进医典扉页的夹层,压平。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底册的账还没算清,翠微那边也悬着,这个人的用途她还没想明白,贸然伸手不如先放着。
方向有了,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发酵。安息香的账目要等比对数据,翠微那边要等钱女官下一步动作,徐怀朴要等一个合适的接触方式。三条线都到了可以摸的位置,但没有一条可以立刻翻成牌。
急不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廊下已经没有人影,白芷回了倒座房,翠微此刻应该已经在尚宫局的值房里,把那方无人认领的砚台搁在桌角不去碰它。她想不出钱女官接下来会走哪一步……是按兵不动,还是借着查来历不明物件把翠微的住处翻一遍。如果是后者,砚台出现在翠微桌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不是栽赃,是警告。
她放下帘子,回到床边。
入夜。
沈蘅洗漱后在床上躺下。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半遍……安息香账册、翠微桌上的砚台、通州的徐怀朴……她没有深入去想,只是让它们在那里摊开。三条线的位置她心里都有数,今晚反复想也变不出新的路来。左耳那道低鸣声又浮上来了,细细的一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了的风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困意来得慢,像在等她把白天的事全部过完,确认没有遗漏,才肯放她走。她把底册上的数字又过了一遍,一百二十斤安息香,刻在脑子里了,不会丢。
三息之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更鼓敲过二更,声音从远处穿过来,在她耳中落下去,和那条细细的耳鸣线叠在了一起。
天启六年四月初四的夜晚,殿中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