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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京华风云起(上)·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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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营的春日,总是来得迟疑,去得仓促。仿佛昨日还能在营墙背阴处瞥见未化尽的、脏污的雪痕,一夜间,荒原上便冒出毛茸茸的、怯生生的绿意,然后那绿意便以边塞特有的、近乎野蛮的速度蓬□□来,没过马蹄,没过膝盖。风也换了性子,刮过校场时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气,而是裹挟着尘土、草籽与日渐燥热的阳光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戍卒们褪下了厚重的冬衣。

定国公府的内院,这一年来较之往昔,确乎多了几分不同于铁血军营的、细微而柔软的生机。去岁深秋,苏昀迎娶了礼部尚书陈大人的嫡女陈婉。这门亲事渊源颇深,乃是苏昀的外祖父、当朝太傅谢公早年便与同科挚友、时任翰林院编修的陈老大人口头定下的娃娃亲。本是长辈戏言,谁知两家儿女渐渐长成,竟真有几分姻缘天定的意思。苏昀回京述职时曾与陈婉有过数面之缘,那是个眉目如画、性情温婉的大家闺秀,谈吐间自有诗书涵养;陈婉亦久闻苏家少将军威名,见过本人后,更觉其英武沉稳,非寻常纨绔可比。虽是父母之命在先,却难得两情相悦,自去岁成婚以来,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为这浸染了百年风霜与血火的武将门第,添上了一抹难得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色。

今岁初夏,这份暖意更浓——世子夫人陈婉诊出了喜脉。消息传开,整个定国公府乃至北大营上下,都为之欣喜。苏钺虽未多言,但眉宇间舒展的纹路与偶尔驻足望向儿媳院落的视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慰藉。苏昀更是小心翼翼,欣喜之余,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对着忽然变得娇贵起来的妻子,关怀备至,恨不得将营中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然而,喜悦的底色之上,忧虑如同水面的油渍,悄然晕开,挥之不去。

陈婉乃是上京书香门第精心娇养出的女儿,身子骨本就称不上强健。初来北大营这苦寒之地,饮食、气候、乃至周遭全然不同的氛围,已让她适应得颇为艰难,全凭着一股子对新婚生活的期盼与对夫君的情意支撑。如今骤然有孕,害喜之症来得又急又凶,几乎是水米难进,闻不得半点荤腥油气,整日里恹恹无力,不过短短两月光景,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见清减,下巴尖了,眼眶下也浮起淡淡的青影,面色时常苍白如纸,精神更是短少,多说几句话便要歇上一歇。

北大营中并非没有大夫,随军的医官处理刀剑外伤、风寒骨痛堪称好手,营中妇人生育也多由经验丰富的稳婆操持。但似陈婉这般胎象不稳、体质孱弱又水土不服的精细情况,终究非军中医官所长。几剂安胎药下去,效果平平,陈婉的精神不见起色,反因药苦难咽,更添了几分憔悴。

苏钺与苏昀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父子二人在沙场上可令千军万马俯首,面对这内帷柔弱妇人的孕中之苦,却都有些束手无策。他们清楚,这般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北大营的清寒艰苦,于寻常边民或将门女眷或可忍耐,但对陈婉这样自幼生长于锦绣丛中的娇女而言,实是过于严酷了。让她在此地将养至生产,风险太大。

这一日午后,苏羚端着一盏刚用文火慢炖了足有一个时辰的冰糖燕窝,轻步走进了兄嫂所居的“梧竹苑”。

院内新移栽的几丛翠竹尚显孱弱,在略带燥热的夏风中簌簌轻响。室内门窗半开,试图引入一丝凉意,却仍显得有些闷窒。陈婉正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衾,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空茫处。听到脚步声,她微微转过头,见是苏羚,苍白的面容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撑着榻沿想要坐直些。

“嫂嫂快别动。”苏羚忙加快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瘦削的肩头,将那盏温热的燕窝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今日可觉着清爽些?这燕窝炖得烂烂的,没什么气味,你好歹用几口,润润心肺也是好的。”

陈婉没有立刻去接那盏盅,反而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苏羚温热的手腕。她的手纤细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指尖微颤。未语,先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挥之不去的愁绪、力不从心的疲惫,以及对遥远故乡风物毫无遮掩的深切思念。

“又劳烦阿音亲自送来……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她声音微弱,带着歉疚,“整日这般躺着,非但不能为夫君、为舅姑分忧,反倒成了累赘……眼见着胎象不稳,营中大夫也……”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那坚实冷硬的营垒轮廓、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操练呼喝声,再对比记忆中上京陈府后花园那四季不败的姹紫嫣红、假山流水间的温软花香、以及母亲轻柔的叮咛……眼中黯然之色更浓,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怕……是难以在这营中将养到足月生产了。”

苏羚反手握住嫂嫂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传递些许暖意。她心中澄明如镜。父亲与阿兄虽未在她面前明言,但让嫂嫂返回上京娘家安胎调理,已是势在必行之举。这不仅关乎陈婉母子的安危,也关乎苏陈两家的情谊。而此事,无疑也将触动另一根敏感而紧绷的弦——她那位远在上京、始终对她生长于军营耿耿于怀的外祖父,谢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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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太傅,名谢韫,字文渊,三朝元老,天子蒙师,清流领袖,士林楷模。其人才高八斗,学贯古今,年轻时更是名满南越的美男子,风姿卓绝,气度高华,不知是多少闺阁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即便如今已年过花甲,鬓染霜华,那份经岁月沉淀下的儒雅气度与不怒自威的学者风骨,依旧令人心折。

然而,这样一位堪称完人的名士大儒,心中却有一块永难愈合的伤疤,那便是他唯一的爱女,苏羚的母亲——谢清韵。

当年,风华正茂的谢清韵,继承了父亲的美貌与母亲的灵秀,更兼才情横溢,琴艺冠绝京华,被誉为“南越第一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谢太傅夫妇捧在手心的珍宝。上门提亲的显贵子弟几乎踏破谢府门槛,其中不乏皇子亲王,然谢韫心高气傲,视那些膏粱子弟如粪土,更不愿女儿卷入皇室纷争,一概婉拒。

彼时,苏钺还只是京中定国公府的世子,虽家世显赫,少年英武,但在满腹经纶、清高自许的谢太傅眼中,终究是个“不通文墨、只识弓马”的武夫之后。女儿与苏钺的姻缘,起初谢韫是老大不情愿的。奈何苏钺对谢清韵一见钟情,痴心一片,追求得热烈而笨拙,更难得的是,谢清韵那般眼高于顶的才女,竟也对这英武直率的将门之子暗生情愫。最终,还是已故的老定国公,苏钺的父亲,亲自登门,以军人的坦荡与真诚,加上苏钺本人的执着,方才打动了谢韫,勉强应允了这门亲事。婚后,苏钺对妻子爱若珍宝,呵护备至,谢清韵也渐渐适应了国公府的生活,夫妻琴瑟和鸣,倒成了一对令人艳羡的佳偶,谢韫冷眼旁观,心下虽仍觉女婿“粗疏”,却也慢慢承认了这是一段美满姻缘,对苏钺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

然而,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苏昀刚满两岁时,镇守北大营的老定国公猝然病逝边关。苏钺作为世子,责无旁贷,必须立即承袭爵位,北上接掌军务,镇守国门。此乃家国大义,谢韫即便万分不舍女儿,也无法阻拦。谢清韵毅然决定随夫奔赴边塞。谢韫夫妇忧心如焚,却知女儿性情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九牛难回。他们只能含着泪,为女儿打点行装,将府中最好的药材、最厚的皮裘塞满箱笼,千叮万嘱。

北大营的苦寒,远超想象。谢清韵身子本就娇弱,如何禁得住边关朔风凛冽、物资匮乏的清苦?她咬牙忍耐,操持家务,教养幼子,全力支持夫君,从未有一句怨言。几年后,她怀上了苏羚,孕期便格外艰辛,生产时更是耗尽了元气。女儿呱呱坠地,她却如同燃尽的烛火,油尽灯枯,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

爱女的早逝,成了谢韫心中永难释怀的剧痛与深深的自责。他悔,悔当初为何没有更强硬地留下女儿;他恨,恨那苦寒的边关夺走了他如珠如宝的女儿;他更怨,怨女婿苏钺未能护得妻子周全。每每思及爱女生前容颜,谢太傅便老泪纵横,心痛如绞。这份刻骨的伤痛,也让他对外孙女苏羚的生长环境,产生了近乎偏执的不满与担忧。

在他看来,北大营就是吞噬了他爱女的“蛮荒凶地”、“虎狼之窟”。他绝不容许自己唯一的外孙女,再步她母亲的后尘,在那等地方长大,沾染上一身“兵痞之气”,将来再被苏钺随手指给某个军中莽夫,重复悲剧。因此,自苏羚记事起,谢太傅便多次修书,甚至亲自向皇帝进言,强烈要求将外孙女接回上京,由他亲自教导,学习诗书礼仪,将来在上京世家子弟中,择一真正的良配,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然而,苏钺的倔强,远超岳父的想象。他深爱亡妻,将对妻子的全部思念与愧疚,都化作了对女儿加倍的爱护与……某种程度的纵容。他坚持要将女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认为只有军营的磨砺,才能铸就苏家儿女真正的风骨。对于岳父的要求,他总是以“阿音年幼,离不开父亲”、“边关虽苦,然能明心志”等理由婉拒,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

苏羚清楚地记得,大约在她七八岁时,外祖父曾派了上京最有名望的几位教习师傅,跋涉千里来到北大营。那几位老先生,一位擅琴,一位精于书画棋道,还有一位是专司教导闺阁礼仪的嬷嬷。太傅的本意,是让外孙女即便身在边关,也能接受最正统的世家教育,不至于真的长成个“野丫头”。

岂料,几位师傅到了营中,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想象中的国公府千金,应是弱柳扶风、躲在绣楼里吟诗作画的娇怯少女。然而现实中的苏羚,每日晨起随父兄练拳脚根基,午后不是在校场边看士兵操演,便是躲在父亲书房里啃读兵书战策,偶尔兴起,还能挽起一石半的强弓,箭矢嗖嗖钉入靶心;更能提着她那柄特制的、未开刃的短剑,舞出一套有模有样的苏家剑法。几位老先生初见时,惊得胡子直翘,连连惊呼“有辱斯文”、“不成体统”,那位专教礼仪的嬷嬷更是捂着心口,险些当场厥过去。

消息传回上京,谢太傅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直斥苏钺“冥顽不灵,蛮夫误我外孙女一生”,气得险些要亲自北上,将外孙女“抢”回来。一场翁婿之间的拉锯战再次升级。最终,在苏羚母亲生前一位贴身侍女的斡旋下,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一项脆弱的协议:苏羚可以不立即回上京,但必须停止学习那些“不合身份”的骑射武功,尤其明令禁止她再学习骑马——在南越的观念里,马匹乃征战之物,世家贵女、乃至公主,都绝无抛头露面、纵马驰骋的道理,那简直是伤风败俗。同时,苏羚必须潜心修习琴棋书画与女红,务必向一个合格的国公府千金靠拢。

然而,终究是天高皇帝远。苏钺对女儿的溺爱,以及内心深处对亡妻的承诺,让他对这份协议的履行大打折扣。苏羚的射箭、武功、兵法韬略,在父亲和兄长的默许甚至暗中指导下,一样都没落下,反而日益精进。唯有骑马一事,因她幼时初学骑术时不慎坠马,摔断了胳膊,把苏钺吓得魂飞魄散,从此便严禁她再碰马匹,成了苏羚心中一大憾事,却也阴差阳错地“遵守”了外祖父的禁令。

至于文事,苏羚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四书五经、秦史汉典、经史子集、大儒经典,她无所不读,且常有独到见解,令授业的老先生也啧啧称奇。棋道之上,她心思缜密,布局奇诡,常能与父兄对弈而不落下风;书法绘画虽非专精,却也颇有风骨,自成一格。唯独在琴艺一道,或许是没有继承母亲那绝世的天赋,又或许是对着那冰冷的琴弦总想起早逝的母亲而心绪难平,她的琴技比起被誉为“南越第一琴”的母亲,相差何止万里,只能算是勉强按准了宫商角徵羽,弹出个调子来,不至于呕哑嘲哳为难人耳罢了。而针线女红、闺阁礼仪这些“淑女必备技能”,她更是兴致缺缺,学得一塌糊涂,让远在上京的谢太傅每每想起,就痛心疾首,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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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借着外孙媳妇陈婉需回京安胎调理这桩无可指摘的正当事由,谢太傅沉寂数年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且变得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强硬。他的信件如雪片般飞向北大营,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一次比一次恳切。信中直指核心——苏羚已年届十四,即将及笄。在南越,女子及笄意味着成年,可以谈婚论嫁。谢太傅绝不允许自己唯一的外孙女在及笄这般重要的人生节点,仍留在北大营这“蛮荒凶地”。

他信中提及,今岁夏末初秋,上京恰有由宫中主办的“百花宴”。此宴名为赏花怡情、吟诗作对,实则是皇室默许下,各大世家名门相看子女、暗中联姻的绝佳场合。谢太傅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勒令,苏羚必须借此机会回京,亮相百花宴,在上京顶尖的世家才俊中,务必为外孙女觅得一桩门当户对、清贵显赫的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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