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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京华风云起(上)·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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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边境的西凉异动似乎暂时平息,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对峙期。南越天子萧铎亦适时下旨,召定国公苏钺回京述职,详议北大营未来防务,以及联合北疆共同应对西凉威胁的长远之策。皇帝萧铎与苏钺乃是少年伴读,情谊深重,对其信任有加,此番召见,既是商议关乎国运的边事,亦包含着君王对戍边重臣的体恤与叙旧之情。

几股力量,无形中交汇于一点。于是,在这个绿意已浓、暑气初显的盛夏,苏钺做出决定:亲自带领一队精锐亲兵,护送儿媳陈婉及女儿苏羚返回上京。北大营的一应军务,则全权交由已然能独当一面的世子苏昀暂代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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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营前夜,梧竹苑内灯火温柔。

苏昀处理完最后一批军务,踏着月色回到院中。院门处,陈婉的贴身侍女碧桃正守着,见他回来,屈膝一礼,低声道:“姑爷,夫人一直在等您,不肯先睡。”

苏昀心头一暖,又有些心疼,快步走进内室。陈婉果然还半靠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衫,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见他进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轻声唤道:“夫君。”

“怎么还不歇息?”苏昀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觉出指尖冰凉,便拢在掌中轻轻搓着,“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路上颠簸,你身子又弱,今夜该好好养精蓄锐才是。”

陈婉摇了摇头,目光柔柔地望着他,那双原本因孕吐而显得暗淡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着些微的水光。“夫君,我这一去……”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苏昀心中一紧,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说什么傻话。等孩子生下来,等你将养好了身子,等边关战事稍稳——我立刻去上京接你们。咱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真的?”陈婉从他怀中抬起头,眼中有期盼,也有不安。她知道夫君是边关将领,军务在身,身不由己。那句“等边关战事稍稳”,听起来容易,可边关哪年真正“稳”过?

苏昀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忧虑,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一字一句道:“我苏昀从不骗你。你嫁给我这一年多,我可曾对你说过半句虚言?”

陈婉摇了摇头。

“那便信我。”苏昀的声音坚定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在上京好好的,吃好睡好,把我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等我来接你们的时候,你若瘦了一分,我可要罚你。”

陈婉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当爹的,还没见着孩子就先威胁孩子他娘。”

苏昀也笑了,揽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笑过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静静地拥着,听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那是北大营特有的声音,干燥、清冽,带着边塞独有的旷远。陈婉靠在丈夫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那连日来的不安与恐惧,竟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夫君,”过了许久,她轻声问,“你说边关什么时候能真的太平?”

苏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总有一天会的。等那天到了,我便带你和孩子去西山看桃花。那里的桃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粉的,好看极了。”

陈婉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苏昀低头看着怀中妻子渐渐放松的面容,心中默默道:婉娘,等我。我一定会去接你们。

这一夜,梧竹苑的灯亮到很晚。那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是边关铁血中难得的一抹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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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营那日,天色微阴,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

车马辚辚,在营门外集结。陈婉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宽敞马车,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因即将归家而亮起了些许微弱的光。苏羚则乘坐另一辆较为轻便的青幔小车。她已换下了惯常的劲装,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款式简洁,只在袖口衣襟处点缀着细致的纹样,长发挽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再无多余饰物。这身打扮,已是紫衣根据对上京闺秀装扮的有限了解,所能打点出的、最接近“端庄”的模样了。

苏钺一身国公常服,骑在马上,最后与儿子交代着军务细节。苏昀一身戎装,甲胄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他频频点头,目光却不时飘向妹妹的车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一切准备停当,苏钺挥了挥手,车队缓缓启动。

苏羚坐在车内,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回眸望去。巍峨的北大营,那座她出生、长大的巨大堡垒,在视线中渐渐模糊、缩小。营门上高悬的“苏”字大旗,在带着湿气的风中沉重地翻卷。兄长苏昀挺拔如枪的身影,久久立在营门之外,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用力地挥着手。那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最终与苍灰色的营垒、墨绿色的远山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她放下帘子,车内光线复又昏暗。紫衣在一旁轻声整理着随身的行囊,将一套换洗衣裙抚平褶皱,低声道:“小姐,此去上京……怕难有在营中这般自在清静了。”她的声音里,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苏羚没有立刻回答。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悬挂的一枚新绣的香囊。香囊是紫衣近日赶工做的,纹样简单,只绣了几片竹叶,里面塞了些北大营常见的、可宁神的干草叶,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清苦气息。这香囊,替代了她昔日习惯性抚触的剑柄冰凉坚硬的触感。

“无妨。”片刻后,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即将踏入繁华帝都的兴奋憧憬,也无面对未知环境的忐忑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静的接受。

她知道,此一去,便是从金戈铁马、号角连营的边塞沙场,步入了另一处不见硝烟弥漫、却可能更加波谲云诡、复杂莫测的名利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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