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向南,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持续。窗外的景致,如同缓缓展开的卷轴,逐渐由苍茫壮阔、色调沉郁的边塞风光,变为田舍俨然、阡陌纵横的中原景象。村庄炊烟袅袅,河流水光潋滟,道旁杨柳依依,与北大营外的辽阔荒原、凛冽长风,恍若两个世界。
苏羚静坐车中,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她身上那“定国公府千金”的标签,将首次在真正意义上,被置于上京那个汇聚了天下最精致也最苛刻的目光的舞台中央,接受审视、评判,乃至……安排。
而关于鲁王萧晏的那份心意,苏羚并非毫无察觉。一个月的相处,萧晏眼中那份日益炽热的光芒,他那些刻意营造的偶遇,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说破。
紫衣曾有一回小心翼翼地提起:“小姐,那位鲁王殿下,似乎对您……”
苏羚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剑,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他是亲王,我是边将之女。他对我另眼相看,不过是因为我与他见过的上京闺秀不同罢了。”
“可是……”紫衣还想说什么。
苏羚将长剑收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渐次退去的田野,良久,才轻声道:“紫衣,你觉得上京是什么样子?”
紫衣一怔,想了想道:“大约是……很热闹,很繁华,有很多规矩。”
“规矩。”苏羚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淡淡的,说不上是讽刺还是自嘲,“在北大营,我凭本事说话。剑利,便能赢;谋精,便有人听。可上京呢?那里的规矩,是女子不能纵马,不能舞剑,不能在沙盘前指点江山。那里衡量女子的标准,是琴艺,是女红,是温婉贤淑,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然后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她转过头,看向紫衣,那双清澈的杏眼中没有愤懑,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鲁王看我的目光,和看一匹未经驯服的烈马没什么两样。他觉得我新鲜,与众不同,所以才被吸引。可若我真的进了王府,成了王妃,他还会允许我碰剑吗?还会让我在他面前谈论兵事吗?到了那时,我若再说一句排兵布阵,便是‘王妃不该过问军务’;我若再练一回剑,便是‘有失王妃体统’。他现在觉得我特别的那些地方,到了那时,都会变成我的‘不合时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要做金丝雀,被关在精致的笼子里,每日唱些别人爱听的调子。更不想入什么王庭,在那四方天里,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附庸。”
紫衣听完,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可是小姐,太傅大人这次叫您回京,不就是为了……”
“我知道。”苏羚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柄已经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长剑上,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外祖父的心意,我明白。百花宴,我会去的。但嫁不嫁人,嫁什么人——”她抬眼,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那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