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视你如亲妹”时,语气平淡却真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已定的事实。苏羚心中微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看似威严深沉的北疆皇帝,对穆宣那份超越君臣、近乎父子般的深厚情谊。她再次行礼,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臣妇谢陛下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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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话片刻,皇帝便让内侍引他们去往后宫拜见皇后。路上,穆宣简短低语:“皇兄为人宽厚,待我极亲。皇后出身赫连部,性情爽利,不必过于拘谨。”
皇后的宫殿名为“青鸾殿”,名虽雅致,建筑风格却依旧大气。甫一踏入殿门,便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可算来了!让本宫好好瞧瞧我们定南千挑万选的王妃!”
但见一位身着北疆后服、约莫三十许岁的女子快步迎出。她身量高挑,肤色是草原女子常见的健康蜜色,五官明艳大气,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顾盼间神采飞扬。服饰华美却不繁复,行动间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特有的洒脱与活力。这便是北疆皇后赫连氏。
她径直走到苏羚面前,毫不避讳地拉住苏羚的手,上下仔细端详,眼中的惊艳与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哎哟!真是个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瞧瞧这眉眼,这身段,这通身的气派!难怪我们定南从前对那些草原贵女看都不看,转眼却娶了位南越王妃,原是有这般仙女在等着!”她语速快,笑声脆,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却又奇异地不惹人厌烦。
苏羚被她夸得面上微热,但能清晰感受到皇后掌心的温热与话语中毫无作伪的真诚,心中那初入深宫的些许忐忑不由消散了许多,依礼柔声道:“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谬赞了。”
“什么娘娘不娘娘的,生分!”赫连皇后一摆手,亲热地挽住苏羚的手臂,“既嫁了定南,便是我的弟妹。往后就唤‘皇嫂’!到了这儿就是自己家,千万别学那些南越规矩把自己拘束坏了!”她说着,还故意瞪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穆宣,“还有你这闷葫芦,平日话少也就罢了,可不准欺负弟妹!若让本宫知道,定不轻饶!”
穆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拱手道:“臣弟不敢。”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惶恐,倒有几分纵容。
赫连皇后拉着苏羚坐下,絮絮地问了许多话,从路上是否辛苦,到饮食可还习惯,又嗔怪穆宣婚仪准备不够周全热闹。她性情明朗,言语直率,很快便让气氛活络起来。苏羚也渐渐放松,应答间虽仍守着礼数,却也自然了许多。
在交谈中,苏羚得知了一个令她颇感意外的事实:北疆皇室,竟似并无三宫六院之说。皇帝穆骁与皇后赫连氏结缡二十余载,后宫唯有皇后一人。不仅皇室,北疆许多贵族,乃至平民百姓,也多遵循一夫一妻,相伴终老。
“我们北疆人崇敬草原狼,”赫连皇后见苏羚眼中疑惑,笑着解释道,“草原上的狼,一旦结为伴侣,便是终身不离,生死相随。这忠贞,是刻在狼性里的,也是刻在我们北疆人骨子里的。认定了,就是一辈子。”她说这话时,目光澄澈坦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这与南越世家大族三妻四妾、甚至蓄养姬妾成风的习俗,截然不同。
苏羚心中微动,这独特的习俗背后所蕴含的对情感的尊重与专一,让她对这陌生的土地,又添了一层新的认知。她忽然想起在西山寺时,那个自称“阿图”的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北疆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夫一妻”。那时她只当是猎户对故乡的夸耀,如今才知,那是刻在这片土地骨血里的规矩。
拜见完毕,出得宫来,已是午后。马车辚辚驶回王府,苏羚靠在车壁上,闭目回想今日所见的每一个人——皇帝的沉稳威严,皇后的爽朗热情,以及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她想,这大约就是北疆与南越最大的不同——这里的皇室,更像一个家,而非一座冰冷的权力机器。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端坐的穆宣。他正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光影。他似有所觉,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
苏羚没有回避,只是轻声道:“你皇兄和皇嫂感情很好。”
穆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皇兄待皇后,从无二心。皇兄常说,他这一生,最庆幸的事,不是登基为帝,而是娶了皇嫂。”
苏羚听着,没有接话。马车继续向前,碾过北疆粗糙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辚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