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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青鸾影·岁月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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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帝后之后,日子便如同潺潺溪流,在镇北王府中平缓地铺展开来。苏羚与穆宣之间,因着那一场充满意外与默契的婚礼,以及他对她及笄之期的尊重等待,最初因政治联姻与身份欺瞒而筑起的冰墙,开始在一桩桩、一件件细微琐碎却又真实可感的日常中,悄然消融,裂开缝隙,透进暖光。

王府占地广阔,格局疏朗。穆宣明确告知她,府内各处,除却机密军务之所,她皆可自由行走,无需时时请示。这份信任,让苏羚颇感意外,却也欣然接受。她不是那种甘于困守后宅一隅的女子,这份自由,于她而言,珍贵无比。

一日午后,穆宣在王府前院的议事厅召见几位心腹将领,商讨近来西凉边境的异动。苏羚本欲从侧廊绕过,回避这等军机要地,却被守在厅外的亲卫恭敬拦住,言道王爷有请。

苏羚微怔,步入厅中。厅内陈设简朴硬朗,巨大的北疆舆图悬于壁上,沙盘上插着代表各方兵力的小旗。数名身着戎装、气息彪悍的将领正围在沙盘旁,见苏羚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数道或探究、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煞气与压迫感,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已心惊胆战。苏羚却只是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到穆宣身侧,微微屈膝,静候吩咐。

穆宣正俯身看着沙盘,闻声抬头,见她进来,神色未变,只对那几位将领坦然道:“无妨,北疆没那么多忌讳。这位是王妃。”语气平淡,仿佛介绍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几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齐齐抱拳行礼:“末将等,参见王妃!”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苏羚亦从容还礼:“诸位将军免礼。”声音清越,姿态端庄。

礼毕,厅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这些将领多是跟随穆宣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生死弟兄,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南越王妃,好奇远大于敬畏。其中一位名唤巴图尔的将领,最为藏不住话。他的妻子是南越一位大商贾之女,当时穆宣决意按南越礼俗补全婚仪时,便请了这位将领的妻子帮忙操持内帷诸事,她也因此得以在婚礼时见过苏羚一面。

事后,巴图尔被同僚们团团围住打听,他挠着头,转述妻子的话说:“我家那口子说,王妃是南越第一美人生的,她在南越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从未见过那般标致的人物,简直跟……跟画上的七重天的神女下凡似的!还说王妃待人温和有礼,没有半点架子,一双眼睛亮得很,不似南越世家中寻常闺阁女子。”当时众人听罢,多半是将信将疑,觉得南越女子再美,也无非是皮相精致些,气质柔弱些,又能“不凡”到哪里去?

此刻亲眼见到苏羚,虽只是简短的见礼,并未多言,但她通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那即便面对数位悍将审视也依旧清澈坦荡的目光,尤其是那张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令人屏息的绝色容颜……饶是这些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汉子们,也不由得心中暗赞:巴图尔家的,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王爷这眼光,果然毒辣!

北疆民风本就开放爽直,这些将领与穆宣的关系更是亦君臣亦兄弟,私下里极为亲近。初见时的惊艳与怔忡过后,不知是谁先“嘿”地笑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王爷!”一个脸上带疤、嗓门洪亮的将领率先开口,挤眉弄眼,“怪不得您前些年总往南边跑,有一回还失踪了那么久,原来是去寻神女了!早说嘛,兄弟们还能帮您抢……啊不是,帮您寻摸寻摸!”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哄笑与附和。

“就是就是!抢亲那天咱们在城外,还没看够热闹呢!王爷您这就把王妃藏府里了,忒不够意思!”

“今日正好!补上补上!王爷,这不得摆酒?庆祝您终于把神女娶回家了!”

“对!摆酒!不醉不归!王妃您也得赏光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气氛瞬间由肃穆转为热烈,充满了粗犷而真挚的欢腾。穆宣平日里治军严谨,令出如山,但在非战时的私下场合,对这群老兄弟却颇为纵容。他见苏羚虽因这突如其来的打趣而脸颊微染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坦然,并未流露出怯懦或不悦,唇角便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出言制止。

当晚,王府前院果然摆开了简单的酒宴。烤得焦香的全羊,大坛的烈酒,粗陶海碗。将领们轮番上前向穆宣和苏羚敬酒,说着直白却真诚的祝福话语,将婚仪那日因行程匆匆而未尽的喧闹与热情,彻彻底底地补了回来。穆宣来者不拒,酒到碗干,眼神却始终清明。苏羚以茶代酒,亦从容应对,举止得体,赢得了这些悍将们更多的好感与尊重。

经此一事,苏羚在北疆王府、乃至北疆军方核心圈子里的存在感,陡然增强。她也借此更深刻地体会到,北疆与南越在人际关系与日常相处上那种天壤之别的风气——更直接,更热烈,少了许多弯弯绕绕的虚礼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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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穆宣在书房批阅边境军报,苏羚坐在一旁翻阅北疆地理志。她读得极认真,时不时提笔在纸上记些什么。穆宣偶一抬头,见她正专注地对照着地理志上的一处关隘描述与舆图上的标记,眉心微蹙,似在思索。

“有什么想问的?”他搁下笔。

苏羚抬起头,眼中带着思索的光芒:“我在看北疆与南越边境的驿道分布。从清江渡到北大营,沿途共设七处驿站,每站间隔约八十里。若遇紧急军情,换马不换人,信使可日行四百里,三日抵达。但从北大营往南越皇都的驿道,却要绕行西陵,多出近两日路程。”她顿了顿,指尖轻点舆图上一处空白地带,“若能在清江渡至西陵之间,增一条直达驿道,两日便可抵达上京。”

穆宣看着她手指划过的那条线,沉默了片刻。这段路他在数年前便已秘密勘察过,并非不可行,但涉及两国交界处的敏感地带,他始终未曾公开提出。此刻见苏羚竟也看出了这一节,心中对她的军事眼光更添几分认可。

“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他起身走到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苏羚方才指过的地方轻轻一点,“此处地势平坦,无险要关隘,建驿道并不难。但问题在于——这片地,名义上归属南越,实则为两国边民杂居区。若动工,需两国协商。”他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考校,“你以为如何?”

苏羚不假思索:“可在驿道上设立两国共管驿卒,既有北疆骑手,也有南越信使,谁也不用防谁。西凉威胁当前,这点互信,理应不难。”

穆宣眼中浮现一抹清晰的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案前,将苏羚的提议写进了他正在草拟的边防奏疏中。此后,他便将书房中一些不涉军机的舆图、边情简报、物资调配等文书,默许苏羚翻看。她偶尔提出的一些建议,往往切中实际,让他愈发确信——自己娶回来的,不是一只困守后宅的金丝雀,而是一个能与他共论军政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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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秋阳正好。穆宣处理完军政事务回府,途经中庭,忽闻破空清音。循声望去,但见庭院空阔处,一抹绯色身影正翩然舞剑。

是苏羚。

她未着华服,只一身简便的绯色胡服,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手中所执,正是那柄古朴沉凝的青溪剑。剑光如水,在她周身流淌闪烁,时而如清风拂柳,灵动婉转;时而如惊涛拍岸,气势骤起。她的身姿轻盈若燕,转折处却稳如磐石,动静之间,自有一种和谐而充满力量的美感。尤其当她旋身疾刺,剑尖颤动如寒星点点时,那份锐利与专注,竟让穆宣这沙场宿将,也暗自颔首。

他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看了许久,直至她一套剑法使完,收势凝立,气息微促,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他这才缓步上前,赞道:“王妃好剑法。刚柔并济,独具匠心。”顿了顿,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地问:“听闻南越世家贵女,多有父母所赐小字,不知王妃……”

苏羚以袖拭汗,闻声抬眸,眼中因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她将青溪剑归入鞘中,答道:“臣妾小字抚音。”

“抚音……”穆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转,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味。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锦囊。锦囊口系的丝绳已有些磨损褪色。他将其倒转,轻轻一抖——

一方温润莹白的和田玉小印,落入他宽厚的掌心。印钮雕作小巧的如意云头,印底朝上,一个以清秀笔触刻就的“音”字,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苏羚的目光倏地凝在那方小印上,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一丝清晰的惊喜与恍然掠过眼底。这方印……正是她当年随父兄离开西山寺后,遍寻不见、以为遗失在茫茫山野中的那方随身小印!印上所刻,正是她的小字“音”!

“这……”她抬眼看向穆宣,“原来是被你这个不告而别的‘贼’窃去了!”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种时隔多年、物归原主般的奇妙感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当年那段短暂交集被对方珍视的微妙触动。

穆宣闻言,不由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浑厚悦耳,冲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冽。他将小印递还给她,眼中笑意未散:“物归原主。当年不告而别,情非得已,以此印为凭,默诺他日必当重谢。今日重逢,可算兑现了?”

苏羚接过那方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旧印,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再抬眼看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手握北疆权柄、却又清晰地保留着当年“阿图”影子的男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缘分二字,当真奇妙难言——是西山寺外未尽的缘法。她唇角微扬,亦回以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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