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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青鸾影·岁月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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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视而笑,过往的隐瞒、试探,似乎都在这淡淡的笑意与一方旧印的归还中,化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联结。庭院中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早黄的落叶,气氛静谧而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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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两人同在书房。穆宣于案前批阅边境军报,苏羚则倚窗翻阅着一卷北疆地理志,试图更深入地了解这片土地的山川形胜、部族分布。阳光透过高窗,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穆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苏羚沉静的侧脸上,忽而想起她名字的特别,便随口问道:“王妃之名‘羚’,在南越似不常见。可有典故?”

苏羚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带着追忆的柔和笑意。她放下书,娓娓道来:“兄长之名‘昀’,乃是日光之意,为外祖父所取,寄予厚望。而我出生时,外祖父远在上京,父亲驻守北大营,消息往来不便。”她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父亲曾说,母亲怀我之时,有一日他心血来潮,独自入山狩猎。于林深处,遇见一头幼小的羚鹿。那鹿儿通体浅褐,四肢纤细,正低头啃食青苔,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父亲本已张弓搭箭,却见那小鹿忽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圆溜溜、黑漉漉的,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就那么懵懂又好奇地望着他。父亲心中莫名一软,竟悄然收弓,未曾惊扰,看着那小鹿轻盈地跳开,消失在林莽之中。”

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回忆的暖色:“当晚回营,便得知郎中诊出母亲有孕。父亲便觉白日所见小鹿,或许是天意启示。后来我出生,果然生了一双与父亲极像的、又大又圆的杏眼,睁眼时懵懂清澈的模样,让父亲立刻想起了林中那头小羚鹿,于是便为我取名‘羚’。”说到此处,她语气略带无奈,“外祖父得知后,颇不以为然,认为此名过于直白野气,不够雅驯,一直耿耿于怀。待我三四岁上,他便为我取了小字‘抚音’,取自‘抚琴清音’之意,盼我能承袭母亲当年温婉娴雅、精通音律的风范,多少弥补大名的‘不足’。”她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丝自嘲的笑,“只可惜,我于琴棋书画一道,天赋实在平平,最不耐的便是枯坐抚琴。幼时被逼着学琴,常把教习师傅气得拂袖而去。这‘抚音’二字,怕是让外祖父大大失望了。”

穆宣饶有兴致地听完,目光落在她此刻因回忆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上。那双杏眼确实又大又圆,瞳仁黑亮,眼波流转间灵动慧黠,认真看人时,确有一种小鹿般的清澈与无辜,与“羚”字所喻,倒真是十分贴切。至于“抚音”……他想起她舞剑时的飒爽,谈论军政时的冷静,面对陌生环境时的坚韧,确实与“抚琴清音”所代表的传统闺秀形象相去甚远。这名字与她本人之间的反差,让他觉得颇为有趣。

“巧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羚抬眸看他,不知他说的“巧”是指什么。

“你的名字是你父亲取的,我的名字是我父皇取的。”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高远的天穹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薨了,父皇悲伤欲绝,后来给我取名为‘宣’——宣示国威,安定天下之意。”

苏羚心头一震。她忽然想起西山寺那个月夜,他坐在青石上,说“在下若恨她,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份心意”时,语气里那种被压在平静之下的、极深极沉的情绪。原来那时他说的是真话。他的母亲,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为了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拼尽了性命。

“你父皇……没有再立后?”她轻声问。

“没有。”穆宣摇了摇头,“父皇在我母后去后,终身未再立后,后宫也再未添过一人。他在位时,常抱着我坐在天狼殿的御座上,指着殿外那片草原说:‘定南,你母后就在那片云下面。你要替她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唯有末了那几字,尾音微微发沉,“后来他也走了。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皇兄。那年我七岁。”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窗外有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

苏羚没有说那些“节哀”“都过去了”之类的套话。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轻而平静:“我也是母亲难产生下来的。父亲从来不提她,但我知道,他每年都会在母亲忌日那天,独自去后山,坐一整夜。”

穆宣看着她。

“我从没见过她。”苏羚说,“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因为父亲那样的人,不会爱上一个不好的人。”

穆宣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那是两个自幼失母的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懂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我知道你心里那个洞在哪里,因为我心里也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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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穆宣竟真的命府中管事,费心寻来了一把据说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古琴。琴身以桐木制成,年代久远,木色沉黯温润,琴弦以冰蚕丝所制,音色清越通透,确是一具难得的好琴。他将琴置于书房特意腾出的琴案上,对前来寻书的苏羚含笑邀请:“王妃既名‘抚音’,琴亦名‘抚音’。今日得此良琴,不若抚奏一曲,让本王也领略一番南越风雅,全了令外祖父一番期许?”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戏谑,显然还记得她自陈不善琴艺的往事。

苏羚看着那具显然价值不菲、被精心寻来的古琴,又看看穆宣眼中那抹促狭的笑意,知他是故意逗弄。她也不扭捏,净手焚香后,端坐于琴案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试了几个音,果然音色极佳。

她敛眉静气,回想幼时被迫记下的曲谱指法,开始弹奏一曲《鸥鹭忘机》。琴音淙淙流出,指法规范,节奏平稳,并无错漏。若以技艺论,可称中规中矩。然而,那琴声始终隔着一层,流畅却少神韵,精准却乏情感,如同匠人精心复制的画卷,形似而神非。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穆宣抚掌,眼中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王妃指法娴熟,曲调无误,果然名师出高徒。只是……”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这琴音美则美矣,却仿佛少了点……嗯,山林野趣,小鹿灵性?看来这‘抚音’二字,与王妃的本性,确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苏羚被他这番促狭的评价说得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灵动,倒真有几分被惹恼的小鹿模样。但看着他难得开怀的笑容,自己终究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书房内原本略带疏离的气氛,在这一笑一嗔间,悄然融化,变得轻松而亲近。

自此,那具珍贵的古琴便被高悬于书房壁上,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与某种独特联结的见证。偶尔目光触及,便会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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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穆宣身负镇北王之责,军政要务冗繁,时常天色未明即出,夜深方归,甚至一连数日宿于大营,难得有闲暇整日陪伴在府。时日稍长,王府虽大,于苏羚而言,初来时的新鲜感也难免渐渐沉淀为深宅惯有的寂静。

穆宣并非对此毫无觉察。他不似南越那些惯将妻室拘于深帷之内的丈夫,反倒依循北疆之风,予她以出乎意料的宽纵与信赖。一日,他特地将一枚镌有镇北王府徽记的玄铁令牌置于她面前,坦言道:

“北疆天地辽阔,不必困守于此四方庭院。王府所属的校场、马场,乃至城外皇家的草场,若无大典盛会,你皆可持此令自由往来。”

他言语平静,却字字清晰:

“去看看吧,看看北疆的风如何吹过草场,看看我们的马群如何奔腾,看看这里的子民如何生活。不必事事待我首肯——在这里,你本就不该只做个等人归来的闺中人。”

这番近乎将等同于家族子弟的行动之权坦然相授的举动,若在南越,简直惊世骇俗。可他说来却如此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苏羚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上的狼首浮雕与穆宣胸前礼服上的纹样如出一辙,玄铁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默然相托的温度。

“你就不怕我把你这王府的秘密都看了去?”她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穆宣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她,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能看到的,都不是秘密。真正的秘密——”他顿了顿,“日后自然会告诉你。”

这话说得既坦诚又留有分寸,不敷衍,也不全盘托出。苏羚心中明白,他不是在防她,而是在教她——融入北疆,需要时间;赢得真正的信任,也需要时间。而他,愿意给她这个时间。

窗外,北疆的秋风卷过庭院,吹落几片泛黄的梧桐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苏羚握着那枚玄铁令牌,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安心,而是某种比安心更珍贵的东西:她被允许成为自己,而不是被修剪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这大约就是北疆与南越最大的不同。也是穆宣与所有她见过的男子之间,最大的不同。

她将令牌收入袖中,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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