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垂下眼帘,假装去调整马鞍的肚带,口中笑道:“王婶进步神速,再过些时日,怕是要超过我了。”声音如常,笑容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告诉自己,那是敬佩。只是敬佩。可后来每次见到她,他都会不自觉地留意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气色好不好,有没有又学会了新的动作。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清楚,越是在心里生了根。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根是什么时候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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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宣每日虽忙于军政,但对王府内的大小事务,尤其是王妃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听亲卫汇报王妃每日往马场跑,与太子殿下一同学骑术,他起初有些讶异,随即想起她身边那个身手不凡的侍女紫衣,以及她那日庭中舞剑时展现出的身手,心中一动,便召来负责王府护卫的统领细问:“王妃除了骑马还会做什么?”
统领恭敬回道:“回王爷,王妃会练一些武艺,除了善用剑,马场那边的教头偶然所见,王妃似乎也通晓枪法,持枪架势极为标准老到,不似生手。”
穆宣早在西山寺就知道她会用剑,知道她非同一般,见识、胆魄、心性皆非常人,却不知她竟还会军中兵器!至于她与太子一同练马之事……他并未多想。穆邱林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子,品性端方,正直明理,且两人年纪相仿,相处坦荡,在北疆这民风开放之地,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相反,他乐见她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逐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乐趣,扎下根来。学习骑术,融入北疆生活,这再好不过。
一次用膳时,穆宣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在跟邱林学骑马?”
苏羚正在喝汤,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是。太子殿下教得很好。”
“嗯。”穆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放下汤碗时,忽然加了一句,“他的骑术确实不错,当年是我教的。”
苏羚怔了一下,随即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她忍住笑,低头继续喝汤,只当没听见。
穆宣见她没有接话,也不在意,只是唇角弯了弯,便继续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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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傍晚,苏羚在马场练完骑术回府,换过衣裳后便去了书房。她铺开信纸,提笔给远在北大营的父亲写信。烛火在案头跳动,她在信中写道:
“……父亲大人勿念。女儿在北疆一切安好。王爷待女儿极尊重,从不以寻常后宅规矩约束,允女儿自由出入王府各处,乃至校场、马场皆可持令通行。女儿近日正在学习骑术,已能独自策马小跑,待父亲下次见女儿时,或许女儿已能骑马与父亲并辔同行了。”
她写到这里,唇角不觉浮起一丝浅笑。又续道:“王爷处事公正,待人以诚,府中将帅皆敬服于他。北疆帝后亦视女儿如亲妹,多有照拂。此地风俗虽与南越迥异,然女儿在此,并未感到拘束。望父亲与阿兄勿须挂怀,专心边务,珍重身体。女儿会好好的。”
搁笔,她将信封好,交给紫衣送出。然后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片辽阔的星空。从最初的疏离与防备,到如今能坦然地在信中说“女儿会好好的”——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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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穆邱林的悉心指导和苏羚自身的努力下,不到半月,苏羚已然能够颇为娴熟地驾驭“云霞”,甚至可以在马背上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如侧身、镫里藏身等。当她终于第一次策动“云霞”,在跑马道上开始加速奔驰时,红色的衣袂在身后猎猎飞扬,乌发如瀑般在风中舞动,身姿与奔马合二为一,宛如一团灵动而炽烈的火焰,在马场上划出一道惊艳的轨迹。
场边不少正在驯马或练习的北疆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望向那道飒爽的红色身影,眼中流露出惊艳与赞叹,甚至有人忍不住吹起了响亮的口哨以示喝彩。这位南越来的王妃,正在以她的方式,迅速赢得北疆人的认可与好感。
苏羚勒缰停住,微微喘着气,心跳如鼓。她低头看着身下的“云霞”,伸出手摸了摸它汗湿的脖颈,轻声道:“谢谢你。”那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抬起头,正对上穆邱林的目光。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那光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夕阳反射的错觉。
“王婶,”他说,“你已经出师了。”
苏羚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已比初学时流畅了许多。她的双腿还在微微发颤,掌心也磨得发红,但她没有让人看出这些。她只是站直了身子,对穆邱林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
穆邱林连忙侧身避开,不受她的全礼,笑道:“王婶不必如此。能教出王婶这般天资的学生,是我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草地上,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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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般充实、平静又带着些许悄然升温的暖意中流逝。秋意渐深,草原由金转褐。这日,皇后赫连氏派人送来了制作粗犷却别具特色的羊皮请帖,邀请苏羚三日后一同前往皇家草原,参加北疆一年一度重要的传统节日——打草节。
捏着手中还带着淡淡羊膻气息的请帖,苏羚知道,她即将真正踏入北疆生活的核心,去亲身感受这片土地最原始、最热烈、也最真实的脉搏跳动。
她将请帖收入袖中,转身望向窗外。远处,天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那片皇家草原正等待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