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节那日，秋阳高悬，皇家草原上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穆宣并未随行。他历来很少参加打草节——并非不喜热闹，而是他若参加，无论是摔跤、赛马还是射箭，头名几无悬念。他不想让这场属于所有部族的盛会，变成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更愿意将这份荣耀留给别人，让各部族的勇士们有机会一展风采。于是，当皇族车驾浩浩荡荡驶向草场时，穆宣仍留在府中处理军政文书。

晨光初露时，蜿蜒的车队便已从皇城出发，驶向位于城西数十里外的广袤皇家草场。秋日的草原，牧草已由盛夏的葱茏转为丰茂的金黄，在晨风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浪，一直绵延到天际线与淡青色的山峦相接之处。空气清冽，带着浓烈的、干燥的草香与泥土气息。

当车队抵达时，草场上早已是旌旗招展，人声鼎沸，一片欢腾景象。色彩斑斓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星罗棋布，属于各个部族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飞扬。北疆以游牧立国，皇权之下，仍有众多大小部族，今日便是各部族首领、勇士、牧民齐聚一堂的时刻。

打草节，顾名思义，最初是为了庆祝一年牧草丰收，储备足够牲畜过冬的草料，是关乎生存的重要劳作与庆典。演变至今，已成为北疆检验各部族实力、展示勇士风采、联络部族感情、进行物资交换乃至青年男女相识的重要场合。

苏羚随着皇室成员的车驾进入专为皇族支起的、最为高大华丽的狼首金帐区。赫连皇后早已在此等候，见苏羚下车，立刻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将她引至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场中盛况。苏羚今日穿的是一件绯红色的骑装，外罩同色披风，乌发编成利落的发辫，以银饰点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紫衣特意为她准备的，王妃既然要参加北疆的盛会，就该有北疆的气派。

抵达草场时，帐中已是座无虚席。各部族首领与女眷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在苏羚身上流连。她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意味——有好奇，有欣赏，也有一道格外刺人的视线。

是阿茹娜。

她坐在博尔济部的席位上，一袭湖蓝色长裙，珠翠满头，面容依旧明艳，只是那双眼睛看向苏羚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鄙夷。她身旁坐着她的兄长巴图，正与旁边的几位部族首领低声交谈，时不时朝苏羚这边瞥来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粘腻的打量。

苏羚不动声色，在皇后身侧落座。

放眼望去，广阔的草场被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中央的竞技场。北疆的勇士们正在进行着传统的“男儿三艺”比赛——摔跤、赛马、射箭。

苏羚看着那些在马背上驰骋的北疆勇士，眼中闪着光——她想，再过些时日，她也能骑得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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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箭比赛开始前，阿茹娜忽然起身，走到场中，对众人笑道：“今日盛会，光是看咱们北疆的勇士比试，未免有些单调。我听闻镇北王妃箭术了得，不知可否赏光，下场与我们姐妹同乐？”

她说得客气，语气中却带着挑衅。几位与阿茹娜交好的贵女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羚。

苏羚看着她，面色平静，没有立即答话。她本不想理会——这些口舌之争，赢了又如何？不过是给旁人添些谈资罢了。

可就在她准备婉拒时，耳边忽然飘来阿茹娜与身边贵女的一句低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入她耳中：“……她那个南越的爹，怕不是把女儿送来当细作的。不然好好的国公千金，怎么舍得嫁到咱们这苦寒之地？”

苏羚的指尖倏地收紧。

她想起了方才紫衣听来的那些话——朝堂上有人参奏穆宣，说她是细作；博尔济部联合御史，给镇北王府泼脏水；巴图在朝堂上叫嚣，说穆宣“心怀异志”。

原来如此。原来阿茹娜今日的挑衅，不仅仅是争风吃醋，更是蓄意羞辱。

苏羚站起身，将披风解下递给紫衣，缓步走向场中。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秋风中微微拂动，绯红色的身影在一片金黄的草原上格外醒目。

“阿茹娜姑娘既然有此雅兴，苏羚自当奉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只是——比什么？”

阿茹娜一怔，没想到她真敢应战。随即冷笑：“比射箭。百步之外，靶心红点，三箭定胜负。如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