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北疆日渐凛冽的春末夜风中,如同指间握不住的流沙,无声地又滑过一月。
落鹰峡前线,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平静。西凉主力大军如同蛰伏于荒原深处的恶狼群,日复一日地陈兵关隘之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却始终不曾发动那预料之中排山倒海般的总攻。每日仅有小股游骑袭扰试探,一触即走,更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牵制任务。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让久经沙场的穆宣,心中的弦一日紧过一日。他加派了数倍精锐斥候,昼夜不息地监控西凉大营的每一点异动,同时也将更多警惕的目光投向了东侧鹰击峡。
苏羚的密信与苏昀的会面,让穆宣对鹰击峡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确信,西凉在两地同时挑起战事,绝非巧合。慕容厉——那个与他积怨极深的西凉静王,极有可能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他甚至在信中向兄长穆骁密报了自己的判断,请求增援。
“慕容厉此人,睚眦必报,当年我在西山寺外险些死于他手,这笔账,也该清算了。”穆宣将密信封好,交给阿隼送出,目光沉沉地望向东方,“只是不知,他此番的目标究竟是我,还是南越的苏家军……”
然而,该来的坏消息,终究如同跗骨之蛆,自那片多事之地传来了。
起初只是联络延迟。预定每日必至的军报,迟了一日未见踪影。穆宣接连派出三波快马信使,皆如石沉大海。直到次日黄昏,一名浑身浴血、仅凭意志拼死冲出的南越斥候,被北疆巡哨抬回了大营。
这名斥候带来的消息,字字如淬毒冰锥,扎入所有听闻者的心脏——
定国公苏钺亲率的三千南越先锋精锐,为解月邑使者泣告的“平民”之围,轻骑疾驰深入鹰击峡腹地。岂料那所谓的“平民”聚集之地,竟是天罗地网!大军行至一处本应隐秘的山道,两侧崖壁骤然暴起杀声——伏兵尽出!
虽打着西凉狼旗,冲阵而来的却是一支混杂之师:半数乃西凉精锐重骑,甲胄森严;另一半则装束各异,兵器杂乱,然攻势狠绝刁钻,配合极其默契。这两股力量拧成一股,人数远超南越先锋,如铁钳般自两侧合围而来,瞬间将行军阵列拦腰斩断。
更令人心寒的是,敌方对苏钺军的行进路线、乃至通过每处隘口的时辰都了如指掌。伏击地点选得毒辣异常,正是峡谷最窄、回转最难之处的“鹰腹”;发动时机更是精准,恰在南越军首尾难顾、阵型拉长的一瞬。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刹那,南越先锋已被分割成数段,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而定国公苏钺本人所在的中军,更是承受了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围攻。敌骑如潮水般一波波撞向他的帅旗所在,箭雨密集如蝗,刀锋尽数向他卷去——分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面南越军魂旗帜,彻底撕碎在这山谷之中!
而奉命率主力接应的世子苏昀所部,亦在驰援途中,于“断魂崖”遭遇强力阻击。激战竟日,苏昀为掩护将士突围求援,亲率亲卫断后,在混战中被敌将冷箭暗算,失足跌落万丈深崖……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佯装西凉的混编敌军?行军路线遭泄?”穆宣一把攥住斥候话语中的关键,连声催问,嗓音因紧绷而嘶哑如砾。
那斥候已至油尽灯枯之境,气息断续如游丝:“正、正是……阵中甲胄兵器混杂……有西凉制式……更有不明来历的形制……打法也全然不对……”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不似寻常破阵歼敌……倒像……倒像专为取国公性命而来……”话音未落,最后一丝气力已尽,人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穆宣的心,瞬间沉入冰封的渊底!果然有第三方势力插手!目标明确至极——就是要苏钺的性命!
他想起苏羚信中的嘱托——“护我父兄周全”。他答应过她,答应过苏昀。可如今,岳父陷入死地,大舅兄生死不明……他不能再有任何犹豫。无论是出于对苏羚的承诺,还是基于北疆与南越共抗西凉的大局,此刻都必须立刻出手!落鹰峡外按兵不动的西凉主力,即便不是主谋,也绝不可能毫不知情——他们在此蛰伏牵制,分明就是在为鹰击峡的杀局创造机会!
“阿隼!”穆宣猛地转身,声音如金铁交击,“点齐五千玄甲精骑,备足三日干粮箭矢,立即随我出发!其余各部严守关隘,无我亲笔手令,纵有天大变故,亦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顷刻传达。穆宣留下副将镇守大营,亲自披挂,翻身上马,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五千玄甲精骑,如同一条压抑已久的黑色怒龙,轰然冲出落鹰峡营垒,挟着漫天烟尘与滔天杀气,向着东南方向的鹰击峡狂奔而去!
马蹄声震碎荒原黄昏的沉寂。穆宣端坐于“赤焰骊”上,面色冷峻如寒冰,薄唇紧抿。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深处,仿佛有岩浆在沸腾。他想起苏羚信中的嘱托,想起苏昀那日击掌时郑重的目光。他答应过的!必须做到!快!再快!
阿隼策马紧随,看着王爷紧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跟随王爷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急切——不是战场上的狂热,而是一种近乎焦灼的、对某人的承诺必须兑现的执念。
“王爷,”阿隼低声道,“王妃……”
“她信我。”穆宣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不能让她失望。”
阿隼不再多言,只催马跟上。
当他率领铁骑连续冲破敌军在鹰击峡外围的数道阻截,强行突入那片被称为“鹰腹”的峡谷最深处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得粉碎!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目之所及,尽是残肢断臂。南越将士青灰色的战袍、西凉骑兵的褐色皮甲、乃至衣着杂乱的不明武装者的尸体,层层叠叠、扭曲交缠,几乎铺满了山谷中每一寸焦土与碎石混杂的山地。残破的“苏”字旗帜,在仍在燃烧的树木与辎重上无力地飘动、卷曲、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腥血气,混合着山间草木被烧灼后的辛辣。这里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近乎屠杀的恶战,且已近尾声。
穆宣的目光在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时,目光骤然一凝。他翻身下马,几步跨至几名死状最为凄惨的南越将士身旁,俯身细察。这几具尸身的伤口处并非寻常兵刃所致,而是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青黑之色,皮肉翻卷处边缘呈紫黑,与正常刀剑创伤截然不同。他猛地抬手,示意亲卫递过火折,凑近其中一具尸首的伤处细看——那伤口边缘的皮肤下,隐隐有一层极淡的暗紫光泽,正是中毒的征兆。
他直起身,目光沉冷如冰。这毒……太熟悉了。一年多前,他在西山被西凉暗卫追杀时,所中的狼毒之中,便被掺入了同样的东西——东海渊獠独有的海萤胆。青影当初为他诊毒时,曾特意提及,此毒入血即凝,能令寻常毒物的毒性陡增数倍。
西凉的狼毒虽烈,但从来不曾掺过渊獠之物。渊獠远在东海,素来不与外界通往来,其族人所掌握的毒物更不是寻常渠道能获取的。除非……
穆宣眸色骤沉。除非有人刻意牵线,将渊獠的毒引到了西凉手中。这与当年暗算他的手法如出一辙,绝非巧合。
“慕容厉……”穆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底寒芒如刀。当年在西山寺外,他便是被慕容厉派出的“狼首令”暗卫追杀,身中掺有海萤胆的狼毒,险些丧命。如今,同样的毒又出现在岳父遇袭的战场上。这不是巧合,而是同一只黑手在操纵一切。
“王爷,”阿隼低声道,“这些毒……”
“与当年如出一辙。”穆宣冷冷道,“慕容厉,或者他背后的人,一定与渊獠有勾结。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重新翻身上马,面色比之前更加冷峻。这盘棋局的背后,恐怕还有一只手,藏得比西凉更深,也更危险。
在一片被三面陡峭悬崖环抱、形同天然巨瓮的绝地中央,他们找到了最后的、仍在进行微弱抵抗的南越将士。人数已不足百,且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却依旧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用血肉之躯护着中央那个即使身陷绝境、依旧如山岳般巍然屹立的身影——定国公苏钺。
苏钺此刻的模样,足以让最铁石的汉子也为之心悸。他浑身浴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左臂不自然地扭曲垂落,已然折断;胸前一道自左肩斜划至右腹的狰狞伤口,深可见骨,即便已被简单捆扎,暗红色的血沫依旧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不断涌出。他脸色苍白如金纸,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炽烈如岩浆的火焰。他手中紧握的,是那柄象征着苏家荣耀的墨崖古剑,剑刃已然翻卷、崩缺多处,沾满了暗红近黑的血痂。
看到穆宣率北疆玄甲精骑如疾风般突入战阵,苏钺那几乎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神色几经变幻——先是惊愕,继而了然,最终化为一片深重的悲凉,随后却沉淀为某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与决绝。万没想到,翁婿初见,竟是这般境地。
苏钺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女婿,是他女儿托付终身的人。此刻,他不顾生死闯入敌阵,只为救援。够了。
他蓦然想起前几日苏昀射猎归来,盛赞此人弓马绝伦,气度恢弘,连道“唯此等俊杰堪配阿音”。更早之前,阿音家书里也曾细细写道,穆宣是如何珍重女儿——不仅依南越古礼迎娶,更为她的及笄之礼特地延请南越大儒……彼时读到那些,他那颗因家国大义将女儿远嫁联姻而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定。
“镇北王……”苏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破旧风箱,却依旧带着统帅的威严,“你……不该来此。”
他每说一字,胸前的伤口便随之抽搐,涌出更多血沫,脊梁却挺得笔直:“这是一个死局……一个为我苏钺,为我苏家军量身打造的死局。”
他剧烈咳嗽,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淤血,强行压下,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敌军正从三面悬崖上的隐蔽处不断现身,张弓搭箭。那些敌军之中,除了西凉狼旗,赫然混杂着为数不少的、衣着各异却眼神阴鸷狠戾的“不明之人”。
“从月邑初次求救开始……这一切便是环环相扣的死局。”苏钺的声音里凝着刻骨的寒意,与英雄末路特有的苍凉,“京城派来的那批‘援手’和‘使者’当中……早有内鬼。我军行军路线、开拔时辰,皆被泄露无遗……就连最初那份十万火急的军情,恐怕都是他们与月邑联手做的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