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出一口淤血,目光却亮得骇人:“老夫征战数十年,自问洞察人心……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竟要断送在——来自背后、来自自己人的冷箭之下!”
他看向穆宣,目光复杂至极,有歉然,有托付,更有一份不容反驳的坚决:“定南,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但此刻,趁着包围尚未完全合拢,你带着你的北疆儿郎,或许还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他颤抖着抬起未伤的右臂,指向周围越收越紧的敌阵,“他们的目标是我,是苏钺这颗人头!绝不会让我活着离开!你不一样!你是北疆的镇北王,是军心所系!而且……阿音她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你绝不能折在此处!为了北疆,为了阿音和她腹中的孩子,你必须活下去!”
“岳父!”穆宣急声喝道,催马上前。
“站住!别过来!”苏钺猛地用尽力气举起残破的墨崖剑,剑尖直指穆宣,“听老夫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动胸膛可怕的伤口,发出嗬嗬声响。他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了眼前惨烈的战场,投向了遥远的、南方的天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此刻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毫不掩饰的温柔眷恋与无边愧疚。
“我苏钺这一生……”他的声音忽然出奇平和,那双肖似阿音的杏眼里,甚至浮起一丝奇异的温润,“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无愧于南越黎民,无愧于君王朝廷……唯独……唯独愧对一人。”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永远镌刻心底的倩影:“清韵……我的妻……我答应过她,待边关靖平,便卸甲归田,陪她看遍江南烟雨……却让她……随我在这苦寒北地耗尽芳华,最终连她的性命都未能保住……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一滴浑浊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血污的阻碍,从他眼角缓缓滑落,在布满尘土与血渍的脸颊上冲刷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无声砸落在脚下干裂浸血的土地上。
“但现在……”他的嘴角,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扯出一抹释然却又无比苍凉悲怆的笑意,“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了。可以亲口告诉她……我苏钺,这一生,从未负她深情,亦从未负我苏家列祖列宗‘护卫疆土,保境安民’的祖训……此生,马革裹尸……无憾矣!”
最后三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荡气回肠、直冲云霄的豪迈与悲壮!
话音未落,他仿佛用尽了此生最后的气力,目光重新变得无比清明锐利地锁定了穆宣。他双手颤抖着,却异常庄重地捧起那柄陪伴他征战半生、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墨崖古剑,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地,向着穆宣的方向,踏前两步。
“穆宣——!”他不再称呼爵位,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这尸山血海的山谷中轰轰回荡!“此剑,名墨崖!与我女阿音所持青溪,本是一对!乃我苏家世代传承之信物!家族危亡绝续之际,持此剑者,可号令苏家军,视同最高虎符!”
他深深看着穆宣,那目光沉重如巍峨山岳,是托付江山的绝对信任,亦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未来最后的、拼尽全力的安排。“今日,老夫将此剑,连同我苏家守护南越北境之责,一并交予你手!望你……转交阿音!告诉她……父亲对不起她,不能再护着她了……让她连同她兄长的那一份,好好地、坚强地活下去!守住苏家的魂!”
“岳父!不可!”穆宣目眦欲裂。
然而苏钺的动作快得惊人!就在穆宣话音刚起的刹那,他猛地将墨崖剑向前一送,用尽最后力气掷向穆宣马前!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染血的弧线,“锵”的一声,沉重地插在穆宣马前的土地上,剑身嗡鸣不已!
穆宣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一把将剑拔起。剑入手,冰冷彻骨,那沉甸甸的分量,是玄铁本身的重量,更是苏钺临终全部的寄托、苏家数百年的责任与荣耀,以及那尚未干涸、依旧温热的英雄血的重量!
就在穆宣接过剑的同一瞬间,苏钺仿佛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猛地一晃。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过身,背对穆宣,面向那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扑来的敌军,从一位阵亡的南越将士紧握的手中缓缓抽出了一截断矛,发出了一声震动山岳、令风云为之变色的最后怒吼:
“苏家儿郎——!死战——!死战——!!!”
那残存的不足百名、人人带伤的南越将士,如同被这道最后的命令点燃了生命最后、最炽烈的火焰,齐声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他们跟随着他们的主帅,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数量远超他们数百倍的洪流!
“岳父——!”穆宣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就要策马冲上前去。
“王爷!来不及了!快走啊——!”阿隼与几名亲卫死死拉住他的马缰,眼中含泪,声音凄厉!最后的生路正在急速闭合。
箭矢如遮天蔽日的蝗群倾泻而下!最后的抵抗在瞬间便被淹没。穆宣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在乱军之中挥舞着断矛,每一击都带起一蓬血雨,直至被无数闪耀着寒光的兵刃彻底吞噬、淹没……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倒下,看着那面“苏”字大旗被砍断,看着南越将士的尸体堆成小山。怒火与悲愤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焚毁。
兄失踪!父殉国!
穆宣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他紧紧攥着手中那柄沉甸甸、冰冷刺骨又仿佛滚烫灼人的墨崖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王爷——!敌阵已经合围了!”阿隼双目赤红,声音嘶裂如血,“眼下敌众我寡,我们更是深陷在他们预设的陷阱之中!若再不趁合围未紧时拼死冲开一道口子,五千弟兄……只怕都要葬送在此处啊!”他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拽住穆宣的马辔,指甲深深掐进皮革,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挣出来的,带着沙砾磨刮般的痛楚与绝望。
穆宣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被喊杀声淹没的绝地中央。将苏钺最后那顶天立地的身影,将那冲天的烽火、遍地的鲜血与无边的悲壮,永久地烙印在心底最深处。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冰冷彻骨、却蕴含着无尽悲痛与滔天怒火的一个字:
“撤——!”
玄甲精骑如同黑色的钢铁飓风,在穆宣的率领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悍勇与决绝,硬生生从即将彻底合拢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他们不再回头,向着尚有生机的西方,发起了不顾一切的亡命冲杀!
身后,是鹰击峡中冲天而起的浓烟与火光,是南越将士最后战死时震撼山岳的怒吼,是定国公苏钺那柄残破的断矛或许依旧在挥舞的残影……
当终于摆脱追兵,回到相对安全的北疆控制区时,天色已近黎明。穆宣勒住战马,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回望鹰击峡的方向。那里,已被沉沉暮霭与尚未散尽的硝烟彻底笼罩,唯有天际一抹残阳如血,映照着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英魂的险峻山峦,显得无比凄艳与悲凉。
他低下头,看着横放在马鞍前的那柄墨崖剑。剑身上的血迹大部分已然干涸发黑,唯有剑柄护手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那暗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传令。”良久,穆宣的声音终于响起。那嗓音沙哑粗粝,仿佛被烽烟与血沫浸透,又被塞外的风砂狠狠磨过,却字字如铁,带着一种冰封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鹰击峡中一切,尤其定国公殉国、世子下落不明之事,列为最高军机。凡我麾下,有敢向王妃透露半字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沾染风尘与血色的脸,那眼神冰冷刺骨,似能冻结血液,“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其直属上官,连坐同罪!”
他缓缓转过头,冰刃般的目光钉在身旁的阿隼脸上。
“动用所有明暗人手,启用一切可用渠道。”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沉重而滚烫,“不惜代价,全力搜寻苏昀下落。活,我要见人;死——”他下颌线条绷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吐出最后四个字,带着近乎残酷的决绝,“我要见尸。”
“另,”他声音压得极低,唯有阿隼能勉强听清,“查一查鹰击峡中那些中毒的尸首。那毒——”他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芒,“与我当年在西山所中,如出一辙。”
阿隼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穆宣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墨崖剑。那冰冷的触感与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已不仅仅是一柄剑,而是一道无形的、千钧重的枷锁与誓言,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头,烙入了他的骨血。他心中清楚,若这毒当真与当年暗算他的慕容厉有关,那么这盘棋的深处,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而那只手,或许正同时伸向北疆、南越,以及他身边最在意的人。
“末将领命!”阿隼单膝重重砸地,甲胄铿锵作响。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磐石般的坚定与凛然。
烽烟未散,血色未干。英雄的陨落,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女子,正怀揣着对新生命的期盼与对远方亲人的牵挂,浑然不知她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已然崩塌。一场席卷家国、牵动无数人心的滔天巨浪,正在这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疯狂地酝酿、积聚。春末的风,已带上了初夏的肃杀,命运的帷幕,正缓缓拉开最为沉重与黑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