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夏末,凉意来得猝不及防。几场雨过后,暑气骤然消退,干燥的风自荒原卷来,已带上了初秋的锋锐。庭院里早发的梧桐开始零星飘落黄叶,在渐起的暮色中打着旋,为镇北王府平添了几分萧瑟。
府内,地龙尚未启用,但苏羚所居的院落已提前置了暖笼。她临盆在即,容不得半点闪失。然而,这精心维持的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日益浓重的阴翳。
孕肚高高隆起,行动日渐迟缓。身体的不适尚可忍耐,真正扰她心绪的,是近来毫无来由的惶惶不安。这不安毫无征兆,却如影随形,尤其在夜深人静时,常毫无缘由地惊醒,心口突突直跳。
白日里也无处排遣。她常独坐窗前,身上搭着薄毯,目光怔怔望向庭院。窗外,天高云淡,风过时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偶有雁阵掠过高远的碧空,向南而去,更勾起她无端的怅惘与挂念。她便这般看着,一看便是许久,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随着那南飞的雁,越过重山,落在了那片她既牵念又隐隐畏惧的南疆烽火之地。
“小姐,该用膳了。”紫衣端着一盏燕窝进来,轻声道。
苏羚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紫衣将燕窝放在案上,见她仍望着窗外,心中担忧,却不敢多言。自从王爷出征后,小姐便愈发沉默,虽然面上依旧从容,可眼底那抹忧色,一日浓过一日。
“紫衣,”苏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边关战事,何时能了?”
紫衣一怔,低声道:“王爷用兵如神,定能早日凯旋。”
“是啊,”苏羚轻叹,“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归来。”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轻轻踢动,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逼近,她却看不见、摸不着。
“小姐,您该休息了。”紫衣劝道。
苏羚摇了摇头,目光落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悬挂着她与穆宣之间那架名为“抚音”的古琴。她忽然很想弹琴——不是为悦人,只为静心。
“紫衣,把那琴取下来。”她说。
偶尔,为压住心头的躁郁,她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书房壁上悬挂的那具古琴——“抚音”。那是穆宣所赠,与她的小字相同,曾是他们之间一个带着戏谑与温情的默契。她自知琴艺平平,此琴悬挂后便极少触碰,权作静默的装饰。
可近日,那琴却似有了磁力,总牵引她的视线。仿佛那冰凉的丝弦、古朴的木纹,能暂缓她心头无名的皱缩。她想起被誉为“南越第一琴”的母亲。若母亲尚在,见她如今模样,是会嗔她疏于琴艺,还是会为即将出世的外孙抚一曲安宁静好的调子?血脉之念,隔着迢迢山水,在此刻生出微渺却执着的感应。
这日午后,天色转阴,风里凉意更甚。苏羚小憩醒来,只觉胸口愈发窒闷,像被无形的手攥着。她不愿再困于榻上,便让紫衣搀她起身,想去书房走走,或许翻几页闲书,能稍散郁结。
紫衣小心搀扶着她,主仆二人缓缓穿过回廊。书房位于前院与后宅相接处,清静且离主院不远。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墨香、旧纸与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略微冲淡了她的窒闷。
书房陈设简朴,巨大的北疆舆图悬于正壁,紫檀木书案上公文齐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侧面墙壁——“抚音”琴静悬其上,琴身在阴翳的天光里泛着幽暗的泽润。
她驻足门前,望了那琴许久。窗外天光暗淡,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一种莫名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强烈得几乎压倒理智——她想亲手触碰那冰凉的弦。
“紫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干涩,“取下来,我瞧瞧。”
紫衣微怔。小姐已许久不碰琴了,孕中更是从未提及。但她未多问,只顺从应“是”,搬来矮凳,踮脚小心将琴取下。琴身颇沉,苏羚下意识上前想接,却被紫衣侧身避开:“小姐,您身子重,让奴婢来。”
琴被安放在临窗的琴案上。案面光洁,衬得桐木琴身纹理古拙。苏羚缓缓在锦墩上坐下,因腹部隆起,坐姿显得局促。她伸出因孕期略显丰腴却依旧纤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七根冰蚕丝绞就的琴弦。触手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润泽。
幼时被逼学琴的枯燥,母亲留下的泛黄琴谱,自己总不成调的指法……回忆带着陈年的暖意与淡淡怅惘涌来。或许,只是孕中多思,睹物怀人罢了。她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的不安。
指尖无意识地,在其中一根弦上轻轻一勾。
“铮——!!!”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完全悖离乐音的裂响,毫无预兆地、如同受伤野兽的惨嚎般,骤然迸发!瞬间撕裂书房寂静,狠狠撞入耳膜!
苏羚浑身剧颤,如遭电击,猛地向后一缩!指尖传来火辣刺痛——那根绷紧的琴弦,竟毫无征兆地、从中间猛然断裂!断裂的弦尾带着巨大弹力,如淬毒鞭梢,“嗤啦”一声厉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她因抬手而微扬的、宽大的月白色丝绸衣袖!
那裂帛之声尖锐而短促,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噩兆,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开。断裂的弦丝在空中甩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随即无力地垂落,微微晃荡。而那道被弦尾划开的裂口,从袖口蜿蜒向上,如同一张无声惊叫的嘴,狰狞地横亘在月白色的绸缎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羚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狂擂。她急促喘息,低头看去——
月白色柔滑的缎面上,一道长长的、狰狞裂口,从袖口蜿蜒向上,边缘毛糙翻卷,如被利刃割开。这身衣裙,是前些时日穆宣知她孕中闷郁,特意命人用南越顶级吴绸赶制的,颜色是她少穿的素雅月白。此刻却……
弦断!衣裂!
苏羚的呼吸彻底停滞。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秋风,而是从脊椎骨缝里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将她冻僵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