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裂口上,瞳孔微微收缩。弦断——她自幼听过无数次这个词。琴弦无故自断,在南越的旧俗里,是至凶之兆。而衣裂——这身衣裙,是他送的。是他临行前亲手披在她肩上的。此刻弦断衣裂,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她周身所有的维系,一根根,一道道的,无声扯断。
“小姐!”紫衣也被惊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抓住她的手细看,“可有伤到?”
苏羚怔怔摇头,目光却无法从断裂琴弦和衣袖裂口上移开。那破损处,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她按住狂跳抽痛的心口,那股盘旋多日的不安,在此刻骤然凝实、放大。
“紫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沙哑,带着强压的颤抖,“去……请哈尔巴拉将军过来。还有,让青影……来见我。”
她必须问清楚!边关到底如何?父兄、穆宣……是否安好?这心惊肉跳,绝非无缘无故!
紫衣见她脸色苍白吓人,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苏羚一人,对着断弦的琴和裂口的衣。窗外,天色更沉,风卷落叶,萧萧瑟瑟。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掌心下,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惊悸,轻轻踢了一下。那微弱的动静,如同一根细针,刺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铺天盖地的不安压回心底。可是指尖仍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战栗。
不多时,穆宣留京统管护卫的心腹副将哈尔巴拉,及青影,先后被引至外厅。两人步履沉稳,神情肃穆。
苏羚已勉强整理心神,在紫衣搀扶下从内间走出,在主位坐下。她努力挺直脊背,维持仪态,只是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惊悸,泄露了她的虚弱。
“王妃召见,不知有何吩咐?”哈尔巴拉依北疆军礼,右手抚胸躬身。他身形魁梧,面庞棱角分明,此刻垂首恭立,姿态无可挑剔。
苏羚深吸一口气,气息入胸却无多少暖意。她抬眸,目光先落哈尔巴拉脸上,声音刻意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哈尔巴拉将军,近来……可有你家王爷的家书?边关……一切可好?”
哈尔巴拉神色未变,恭敬答道:“回王妃,王爷前日尚有家书,言落鹰峡战事已近尾声,西凉军攻势受挫,我军稳守防线,一切如常。王爷特意叮嘱,请王妃宽心安养,勿以边事为念。”他语气笃定,言辞流畅。
苏羚静静听着,目光不曾从他脸上移开,试图捕捉一丝闪烁或迟疑。没有。哈尔巴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对主帅的信任与对王妃关切的真诚。
她心下稍缓,却不敢全信,复将目光投向青影。
“青影,”她唤道,声音更轻,“南越那边……北大营近来可有消息?我父亲与兄长……可好?”
青影垂首,阴影落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声音低沉平稳:“回小姐,北大营近来无特别紧急消息。定国公与少将军坐镇北境,军务如常。只是边境近来多风雨,信使往来或偶有迟滞,但一切安稳。”他顿了顿,“小姐如今身子要紧,切勿多思劳神。”
两人回答,相互印证,滴水不漏。神情自然,语气平稳。
苏羚仔细反复审视。哈尔巴拉是穆宣绝对心腹;青影自幼相伴,情同兄妹。他们……真有理由联合骗她?
“真的……无事发生?”她忍不住又追问,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弱的祈求。
“王妃放心,”哈尔巴拉再次躬身,语气铿锵,“边关稳固,王爷用兵如神,定能凯旋。王妃只需静候佳音。”
青影亦低声道:“小姐安心。若有风吹草动,属下必第一时间禀报。”
见再问不出什么,苏羚只觉深深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无力挥手:“罢了,退下吧。”
两人行礼退出。
室内重归寂静。紫衣担忧望着她,欲言又止。
苏羚靠椅背闭眼,抬手轻覆高高隆起的腹部。掌下,能感受到孩子有力的胎动。
“或许……真是我孕期多思,太过敏感?”她低声自语,像说服自己。毕竟,他们没理由骗她。穆宣家书也提过边关平静。那弦断,许是琴弦老旧;那衣裂,许是绸缎娇贵。一切,只是巧合。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不安,不再看断弦的琴与衣袖裂口。让紫衣将琴收起,月白衣裙拿去仔细收好,莫再提起。
她需要静心,为了孩子,也为了不让远方的父兄和夫君担心。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琴弦断裂、心神俱震、反复追问边关安危的同一时刻,远在数千里外、被烽烟笼罩的鹰击峡,正上演着何等惨烈一幕。她的父亲,南越定国公苏钺身陷重围;她的阿兄,苏昀,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冥冥之中的血脉感应,并非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