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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墨崖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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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十天,边关依旧无确切新消息,连穆宣那“前日尚有”的家书,也似断了线,再无后续。这种反常寂静,像逐渐收紧的布,勒得她几乎窒息。心中不安如石缝野草,越是压抑,越是顽强滋生。

可她即将临盆,身体沉重如山,精力不济。只能将疑虑、恐惧、期盼都压心底,每日强迫自己按时用膳安歇,配合太医调理,维持表面平静。只有紫衣知道,小姐夜里惊醒越来越多,白日望着南方发呆越来越久,那双曾经明澈慧黠的杏眼里,沉淀着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忧惧。

这日清晨,苏羚正在院中缓步。她扶着紫衣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晨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映出她眼底的青黑。

“小姐,”紫衣低声道,“您昨夜又没睡好?”

“嗯。”苏羚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她不想让紫衣担心,更不想让自己显得软弱。可那些噩梦——父亲浑身浴血的背影,阿兄坠落悬崖的瞬间,穆宣被万箭穿心的幻象——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小姐,您看,”紫衣忽然指向院门外,“太子殿下来了。”

苏羚抬眸,果然看见穆邱林正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

“王婶,”穆邱林走到近前,恭敬行礼,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我新得了几盒南越来的桂花糕,想着您或许想念家乡的味道,便送来给您尝尝。”

苏羚接过锦盒,轻声道谢。她打开盒盖,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却让她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她合上盖子,递给紫衣,勉强笑了笑:“多谢殿下,先放着吧。”

穆邱林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王婶保重身体,王叔很快就会回来了。”

“嗯。”苏羚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很快?多久算快?她不知道。

苏羚在强自压抑的焦灼与自我宽慰中,苦苦捱过了十天。直到第十一日,一个身影带着满身塞外的风尘与寒意,陡然闯破初秋的寂静,踏碎了石阶前早已凋零的木槿花瓣。

穆宣回来了。

他瘦了许多,亲王常服在身上竟显空荡。脸上是边关风沙烈日打磨过的深铜色,眉宇间刻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眼底沉淀着某种沉重之物,仿佛背负千钧巨石。然而,踏入王府、见到被紫衣搀扶着迎出来的苏羚那一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收敛所有外泄情绪。那些疲惫、沉重,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暖意的温和。

“怎么起来了?快坐着,仔细累着。”他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手臂,阻止她行礼。手掌宽大温热,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声音也一如既往低沉,却刻意放得更加轻柔。

“定南……”苏羚反手紧紧抓住他手臂,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她仰脸,急切望进他眼睛,仿佛想从那深邃眸子里直接读出答案,“边关……怎么样了?我父亲,还有阿兄……”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穆宣的心,在那一声“定南”和那双盛满忧惧的清澈眼眸注视下,猛地一缩,痛得几乎痉挛。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以为父兄只是在边关打仗,她还以为他回来就能带回平安的消息。可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恐惧,分明已在黑暗中窥见了什么。那是血脉相连的直觉,是瞒不过的。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她即将临盆,受不得任何刺激。他只能将这份沉重独自扛下,用加倍温柔与呵护,为她筑起看似安稳的港湾。

他轻轻拍了拍她紧抓自己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语气平稳如同陈述寻常事实:

“放心,岳父和兄长一切都好。”他略顿,似乎在组织更令人信服的语言,“鹰击峡那边战事已了,西凉人见占不到便宜,已退兵。月邑之围已解。只是……”他微蹙眉,露出些许无奈,“战后事务繁杂,清理战场、整编兵马、安抚军民、与北疆协调防务……千头万绪,岳父和兄长身负重任无暇他顾。”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苏羚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沉如夜海的眸子里,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但是,没有。除了熟悉的关切和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她什么也没找到。他甚至还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却足够温暖。

难道……真是她多虑了?父兄只是军务繁忙无暇他顾?弦断衣裂,真是意外?

她悬了多日的心,像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被这看似确凿的“平安”消息轻轻拨动,稍稍松弛。巨大疲惫和后怕随之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不再追问,只是依赖地、将全身重量靠进他坚实温暖的怀抱,深深汲取那份令人心安的气息。他身上还带着边关风尘的味道,混合他本身清冽如松针的气息,此刻成了她最好的安定剂。

“那就好……那就好……”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喃喃重复,声音闷闷的,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泪水不知何时滑落,浸湿他胸前衣料。

穆宣紧紧拥着她,感受她身体的轻颤和腹中孩子的胎动,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发顶,闭眼,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几乎压抑不住的巨大悲痛与愧疚。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那强撑的平静就会碎裂。他只能这样抱着她,用双臂的力度代替言语,用胸膛的温热代替真相,将她暂时地、脆弱地护在这层薄薄的谎言之中。他知道自己在编织残忍的谎言,用“平安”假象覆盖血淋淋的真相。但他别无选择。她即将临盆,受不得任何刺激。

穆宣紧紧拥着她,感受她身体的轻颤和腹中孩子的胎动,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发顶,闭眼,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几乎压抑不住的巨大悲痛与愧疚。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那强撑的平静就会碎裂。他只能这样抱着她,用双臂的力度代替言语,用胸膛的温热代替真相,将她暂时地、脆弱地护在这层薄薄的谎言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穆宣推掉了所有公务,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他亲自过问每一餐饮食,叮嘱厨房变着花样准备滋补合口的汤羹;他陪她在回廊下缓缓散步,耐心扶着她,说些轻松话题;夜里,他拥她入睡,在她因孕期不适辗转时醒来,轻轻为她按摩,低声哼唱北疆古老的、调子悠缓的摇篮曲。

他的体贴入微,专注陪伴,如涓涓细流,无声浸润着苏羚被不安侵蚀过的心田。她开始相信,边关真无事了,父兄真只是忙于善后。弦断衣裂的阴影,似乎也在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中渐渐淡去。她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分娩上,放在了与腹中孩子的最后合体时光里。她甚至开始学北疆习俗,亲手为孩子缝制小小的、狼头图案的襁褓,针脚虽不甚细密,却一针一线都满溢初为人母的期待与柔情。

穆宣将她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因她似乎渐渐相信了他编织的“平安”,眉眼间重新泛起对即将诞生的新生命的温柔期盼;另一半,却被沉重的负罪感与恐惧反复凌迟——这脆弱的安宁,全然构筑在他亲手搭建的谎言沙堡之上。他不知道这虚假的平静能维持多久,更不敢去想真相撕裂那一刻的崩塌。他只能将这份噬心的愧疚与深埋的恐惧压入骨髓,用日夜不离的陪伴当作麻药,既麻醉着她,也试图麻痹自己那颗在暗处无声灼烧的心。

然而命运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这一日,穆宣被皇帝以商议秋防及西凉战事为由,急召入宫。事关机密,他不得不去。

苏羚午睡方醒,觉屋内有些气闷。连日晴好,反让空气滞重。她不愿再躺,便由紫衣搀着,在府中缓步透气。

主仆二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竟行至前院与中庭交界处,靠近穆宣平日处理军政要务的那间独立书房。此处向来是王府禁地,除他本人及少数心腹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平日亦有亲兵把守。

苏羚素来恪守本分,从未涉足,今日却不知是被胸中那口莫名郁气驱使,还是冥冥之中某种牵引,她的脚步停在了书房不远的一处回廊拐角。

正欲转身离开,一阵不知从何处钻来的穿堂风,忽然呼啸着掠过廊下,带着初秋干燥的尘土气。风势颇急,“呼啦”一声,竟将前方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狼鹰图腾的枣木书房门,吹得向内敞开一道缝隙。

苏羚的脚步,倏然僵住。

她的目光,被无形丝线牵引般,越过那条门缝,投向书房深处。

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北疆舆图,堆满文书的紫檀木案,陈列兵法典籍的多宝格……一切皆是他冷峻务实的风格。

然而,她的全部心神,在刹那间,被悬挂于舆图侧方墙壁上的一物牢牢攫住——那是一柄剑。

剑鞘是沉郁的玄黑色,非金非木,在门缝透入的昏暗光线下,泛着墨玉般厚重、又似山岩般冷硬的光泽。鞘身并无繁复雕饰,唯有天然如嶙峋崖壁皴擦的粗砺纹理,古朴、雄浑,浸透了岁月风霜。

墨崖!

苏羚的呼吸,在看清剑鞘纹理的瞬间,彻底停滞。

全身血液仿佛于万分之一秒内冻结,又轰然炸开,倒冲头顶,再狠狠砸回脚底。一股冰冷麻痹之感,自指尖瞬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认得这剑。纵使化灰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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