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亲苏钺的佩剑。是苏家世代相传的镇族之宝,与她的青溪剑本为一对。是父亲半生戎马、性命相托的伙伴,是他定国公尊严与苏家军意志的圣物。
父亲曾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墨崖于我,更胜性命。”无论是坐镇中军大帐,抑或亲临前线巡边,此剑从未有一刻离身。
可如今……墨崖却在这里。悬挂在北疆镇北王的书房墙壁上,以一种安静到诡异、冰冷到刺目的姿态。
不必有人来报。不必有只言片语。那柄剑悬在那里,本身便是最残酷的战报。剑在人在,剑离人亡——父亲连性命相托的剑都已不在手中,那人呢?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浑身却开始剧烈颤抖。
无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无需任何苦心编织的言辞。
这柄绝无可能离身的剑,这柄浸透父亲气息与生命的剑,此刻悬于此地,已用最残酷、最直白的方式,诉说了一切。
父亲……不在了。
那个如山巍峨、如石坚定,用宽阔肩膀为她遮风挡雨,教她兵法剑术,纵她所有“离经叛道”,眼底永远藏着对她与兄长深沉宠溺的父亲……走了。
永远地,离开了他守护半生的山河,离开了他最珍视的儿女。
“轰——!”
惊雷在脑海炸响,又仿佛天地于无声中坍塌崩裂。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痛,如同最深最寒的北冥海水,将她灭顶淹没。那不是泪水可以宣泄的悲伤,是抽筋剥髓、撕心裂肺、将灵魂碾作齑粉的剧痛。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掏空了所有支撑。紫衣在身后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耳边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像数九寒天里北风灌过狭窄山谷的厉啸。她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脚步虚浮,踩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却像踩在云里。不,不是云,是血。是父亲的血,浸透了鹰击峡的沙土,此刻正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她的整个人生。
所有声音——风声、远处的走动声、自己狂乱的心跳——尽数消失,耳中只剩尖锐持续的嗡鸣。身体仿佛不再受制于己,目光被牢牢锁在墙上悬着的那柄剑上,整个人如同被一缕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脚步虚浮,向着书房深处挪去。
她站在墨崖剑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剑鞘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如同一道电流,从指尖直击心脏——那是父亲的剑。她见过无数次父亲握着这柄剑的样子。在校场上,父亲用这柄剑教她苏家剑法的起手式;在书房里,父亲用这柄剑指着舆图,给她讲解山川形胜与用兵之道;在辕门外,父亲佩着这柄剑,目送她北上的车驾渐行渐远。那画面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如今,剑在人亡,阴阳两隔。
手触上那柄剑剑身的一刻,她仿佛穿透时空,看见父亲在最后的时刻,于乱军重围之中,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却依旧拄着墨崖剑,挺直脊梁,如永不倒塌的战神。看见他花白须发在硝烟中颤动,浑浊眼中燃烧着最后火焰,听见他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发出的、震动山河的怒吼——
“死战!!!”
为什么……为何会如此……
不是说……边关无事么?
不是说……西凉退兵了么?
不是说……只是战后事务繁忙么?
谎言……皆是谎言……
她缓缓垂下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离。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扑上去抱住剑身——她只是垂下了手,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骤然抽去所有神魂的玉像。唯有眼还睁着,睁得极空,极茫,一瞬不瞬地凝在壁上那柄剑上,似要望穿那玄铁剑鞘,直直看到鞘后——那个再也触不着、再也不会低唤她一声“阿音”的、如山如岳的身影。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音!”穆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回来了。从宫中赶回来,比预计早了近一个时辰。不是因为朝议结束得早,而是他心中始终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回赶。果然,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冲进书房,看到的是她僵立在那里的背影,以及悬在墙上的墨崖剑。
完了。
穆宣脑中“嗡”然一响,瞬间空白。浑身血液似在顷刻冻结,又在下一秒逆冲头顶,炸开一片冰冷金星!他最恐惧、最不愿见、日夜祈求勿要发生的一幕,终究无可避免地,以这般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他僵立门口,如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丝微响,便会惊动那个仿佛已立于悬崖边缘、随时会坠落的身影。
恐慌如无数冰冷的手,扼住他咽喉,攥紧他心脏。悔恨如毒液,侵蚀四肢百骸。他不该!不该将墨崖剑带回王府!更不该心存侥幸,悬于书房!他以为这个独立的书房足够隐秘,以为她临盆在即不会至此……千般算计,万般小心,终究敌不过命运的捉弄!
喉结剧烈滚动,他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怎么解释?他该说什么?说“你父亲走得很英勇”?说“他把剑托付给我转交给你”?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承受不住”?这些说辞在他自己的胸腔里转了无数遍,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像用纸去包一团火。他不是不敢说,是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这道裂痕——他瞒了她这么久,让她在一无所知中安心养胎,让她以为父亲还在边关安然无恙。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背叛。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那似被砂石磨砺过的喉间,挤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那声音嘶哑,浸透无尽恐慌与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阿音……”
那背对着他、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随后,在穆宣屏息凝神、令人窒息的注视下,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动作僵硬,如牵线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呻吟。
穆宣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曾经明艳灵动、顾盼生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不,有泪。泪水无声汹涌,如决堤江河,奔流而下,浸湿苍白脸颊,濡透前襟衣料。可她的面容,却是一片近乎透明的惨白。那白底下,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魂魄、所有生气、所有希望的……彻底空洞。
她的眼,曾经清澈如山涧、慧黠如星辰的杏眸,此刻正空洞地、直直地望向他。眸中再无往日神采,不见熟悉温情,亦失却了所有光。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反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想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怎么发生的?父亲最后说了什么?阿兄呢?阿兄在哪里?可她看着穆宣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恐惧和愧疚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父亲死了。阿兄生死不明。而她在这些日子里,还在为弦断衣裂的不祥之兆而自我安慰,还在相信他编织的“一切安好”,还在为即将出世的孩子缝襁褓,还在对未来心存期盼——而她的父兄,早已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埋骨沙场。这巨大的荒谬与讽刺,让所有质问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看着他,无声地流泪,那泪水的温度烫得她自己的脸生疼,可她的心,却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冷得发麻。
她看着他,唇瓣微动,似想言语,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唯有那无声奔流的泪,与那双彻底失了光彩的、黑洞般的眼睛,诉尽一切。
人尚立于此。
魂已散于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