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宣那一声小心翼翼、裹挟着无尽恐慌的“阿音”堪堪落下,便见苏羚那仿佛一触即碎的身影骤然一晃,似被那二字抽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那双盛满破碎山河的空洞眼眸,缓缓地、极沉重地阖上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绵软地、无声无息地向后倾倒。那不是寻常的晕厥瘫软,更像是弦在绷到极致后的骤然崩断。
“阿音——!”
穆宣一声嘶吼自深渊挣出,冲破所有阻滞,那声音凄厉决绝。同时他身形疾如闪电,一个箭步猛扑上前,在她触及冰冷石板之前,双臂已稳稳托住那瘫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入手处,不是她素日里温软的体温,而是一片骇人的、不合时宜的滚烫!那滚烫从他的掌心一路烧进心底,激得他浑身一颤。与此同时,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迅速浸透他的臂膀与袍袖,浓烈的铁锈腥气混合着独特的甜腥,扑鼻而来!
他骇然垂目——
只见她月白色襦裙下摆,已被大片刺目惊心的鲜红浸透!那血色仍在蔓延、洇开,犹如雪地骤绽的红梅。透明的羊水混着血水,正不断从她身下涌出,浸湿裙裾,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水渍。
早产!竟是受此致命惊恸,引发急产!且看这出血之势,凶险万分!
“不……不……”穆宣的声音在喉咙里破碎成一片混沌的气音。他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正随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而流失。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那张惨白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恐惧,那种从未有过的、比面对千军万马更深的恐惧。他沙场征战近十载,刀锋加身不曾眨过眼,此刻却浑身抖得几乎抱不稳怀中的人。不是怕死,是怕她死。怕她就这样带着对他的恨、带着对父亲和阿兄的牵挂、带着来不及看一眼这世间的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传太医!快传太医!!稳婆!将太医署当值者与所有熟手稳婆即刻召来!快——!!!”
穆宣的声音嘶哑欲裂,全然变调,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恐慌与暴怒。他一把将已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苏羚打横抱起,那轻得可怕的重量让他心胆俱碎。再无迟疑,他如同负伤暴怒的雄狮,抱着她疾冲出书房,撞开沿途所有试图询问的仆役,朝着早已备妥的产房狂奔而去!
他紧紧抱着她,心如刀绞,每一寸血肉皆在悔恨与恐惧的烈焰中灼烧。他不该将墨崖剑带回书房!不该心存侥幸!不该以为能瞒过她!更不该……让她独自承受这剜心剔骨之痛!是他之过!
王府上下,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兵荒马乱。亲卫如离弦之箭奔往太医署与稳婆居所;侍女端着热水、布巾、药箱在廊下狂奔;整个主院被沉重窒息的恐惧笼罩。
产房内灯火灼灼,亮如白昼。被急召而来的太医与稳婆见到王妃情状,皆是倒抽一口冷气——血色浸透裙裾,羊水混着血水不断涌出,产妇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王爷!”为首的太医跌跌撞撞扑到门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王妃胎位虽正,但产程滞涩,血崩难止,心力已竭……恐、恐有……”
“保大人!”穆宣蓦然转身,截断了太医未尽之言,赤红双目盯住太医,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王不听‘恐怕’,只要结果。必须保住王妃!王妃若有闪失——”未尽之言化作周身狂暴杀气与毁天灭地的寒意,令太医魂飞魄散,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几乎瘫倒。
“下官……下官明白!定当竭尽所能!”太医连滚带爬退回产房。门扉紧闭,隔绝了内外景象。
然而却隔不断里头隐约漏出的动静——偶尔逸出苏羚的一丝呜咽,微弱却扭曲,带着极致痛楚碾过的颤音,每一声都如烧红的钝刀,狠狠剜进穆宣的心口。他僵立在门外,双拳紧握,指节绷出青白,指甲早已深陷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洇入织锦地毯,他却浑然未觉。
阿隼悄然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王爷,太医们会尽力的。王妃吉人天相,定能平安。”
穆宣没有应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看穿。他想起苏羚醒来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空洞、破碎、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那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恐惧。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怨他,而不是那样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阿音,”他在心中默念,“你一定要撑住。你还欠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欠臻儿一个母亲,欠你自己一个未来……”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与恐惧中被拉扯变形,缓慢得近乎凝滞。自暮色四合至更深夜重,产房内的声息时而紧绷如满弓——稳婆的催喊、太医的低喝、金属器物的清响;时而又坠入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唯余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起伏。每一丝变化都牵动着门外人的神经。穆宣如一尊冰封的石像伫立不动,唯有胸膛剧烈的起伏与眼底愈聚愈浓的血色,泄露着内心翻涌如沸的焦灼与痛楚。
他想起她初到北疆时,在校场上第一次握住马刀,阳光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额角的汗珠晶莹剔透;想起天灯节那夜,万千灯火映在她眼中,她仰头望着满天星灯,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柔软的弧度,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她是真的在向这片土地敞开心扉;想起她伏在他怀中沉睡时无意识的呢喃,那声音软得像春日融雪;想起那夜锦帐低垂、红烛将尽,她强忍着疼、却不肯喊出声的倔强模样。那些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中掠过,每一个她,都是鲜活的、明亮的、热气腾腾的。他不能失去她。他还没带她看过北疆春天的野花,还没陪她去过她一直想去的天山南麓,还没听孩子叫她一声“母妃”。他不允许命运在他面前再一次夺走他爱的人。
太医又两次踉跄而出,面色一次灰败过一次。每次回禀,言辞间的情势都更危重一分。穆宣的回应却始终只有那沉铁般的三个字:“保大人!”字字浸着血气,掷地如刀。
不知过去多久,穆宣双腿早已僵麻,周身冰凉,唯有心口那团灼烧的痛楚鲜明如凌迟。他屡次欲推门直入,却总被残存的理智与那句“进去反添乱”生生钉回原处。这般束手无策、只能静待天命裁决的滋味,远比亲身陷阵任何一场血战,都要残酷百倍。
就在天光破晓、晨曦初染窗棂的一刹——
“哇啊——!!”
一声无比清晰、蕴含新生力量的婴啼,如劈开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金芒,又似划破沉寂的天籁,骤然自产房内迸发!那声音响亮、有力,充盈蓬勃生命力,狠狠撞破王府上空笼罩近六个时辰的阴霾!
产房门“砰”地被撞开,为首的稳婆几乎是跌出来的。她鬓发散乱,满脸汗渍混着泪痕,却绽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死寂的庭院:
“生了!生了!是位小世子!苍天有眼——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这一声报喜,如九天惊雷炸响于穆宣紧绷至极的神经。他浑身剧震,紧绷之躯骤然松驰,强撑许久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狂喜与后怕如滔天巨浪轰然涌上,冲击得他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猛伸手扶住冰凉门框,方才勉力撑住。
他急促贪婪地呼吸着仍带血腥的冰冷空气,数息之后,方勉强压下喉间哽咽与眼眶湿热,哑声问道:“王妃……如何?”
“王妃力竭昏睡过去了,但脉象已稳,血也止住了!”稳婆抢着回话,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泪光在眼眶里闪动,“老天保佑,王妃福大命大!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穆宣悬于万丈深渊之心,直至此刻,方沉沉落定。
他一步踏入产房。室内血气与药气未散,混杂着炭火暖意,凝成一种独属于生与死边界的、令人屏息的气息。苏羚静静卧于榻上,厚衾覆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呼吸细弱却均匀,长睫紧闭,眉间即使昏睡仍蹙着极浅的痕,仿佛压着卸不下的重负。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脆弱如薄胎细瓷。
穆宣放轻脚步走至床边,俯身,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湿发,如同触碰一件历经劫波、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低下头,在她冰凉失血的唇上印下一吻。轻如羽梢,却盈满了劫后余生的战栗、深彻骨髓的悔愧,与一种近乎疼痛的珍重。
“阿音,”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能否听见,但他必须说。这三个字,在他心底压了太久,从墨崖剑被她发现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他知道,一声“对不起”远远不够,可他此刻能给她的,只有这些。
而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她身侧的襁褓里,一个小小的、裹在红锦中的婴孩,正闭目微嚅着嘴,已然安睡。眉眼尚皱,一团红润,却已能窥见依稀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二人的骨血。是上天所赐的微光,亦是……未来。
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谨慎,仿佛那襁褓是琉璃所制。他将那小小一团极轻柔地纳入臂弯,分量很轻,却沉沉地压在心口。他能感到微弱却切实的心跳透过柔软的织物传来;能感到那温软躯体散发的、属于生命的暖意。
一种混杂着沉重责任与初生温柔的情绪,如冰河暗涌,悄然浸润他犹带痛楚的胸膛。他低头凝视儿子安睡的侧脸,低声为他定下名讳:
“臻。”
臻,至也,达也。寓完美,抵达,周全。
他愿此子承载所有期许,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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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羚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深沉如陷永夜。当她终于自无边黑暗与破碎梦境的深渊挣扎着浮起,缓缓掀开沉重眼帘时,窗外残阳如血,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黯淡的光影。
无处不在的酸痛与虚脱如潮水席卷,提醒她生产时的惨烈。而记忆——那被她以昏迷强行阻隔的血色真相——亦如挣破囚笼的凶兽,在她睁眼的瞬间,咆哮着冲回脑海——
书房。墨崖剑。父亲……
“呃……”心口骤然而至的、仿佛被利刃贯穿搅动的剧痛,令她控制不住地蜷缩,一声短促抽气逸出唇边,泪水如溃堤般汹涌而下,模糊了眼前一切。那痛楚如此真切剧烈,几乎令她再次窒息。
“阿音?你醒了?”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畔、衣不解带、眼窝深陷的穆宣立时察觉,猛地自椅中起身,俯身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嘶哑,饱含着毫不掩饰的忧惧与小心。
苏羚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他憔悴不堪的容颜。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骇人血丝,下颌泛着青黑胡茬,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千言万语,无尽疑问,撕心裂肺的痛楚如熔岩堵于喉间,灼烧肺腑,她却一字也问不出口,亦……无需再问。
墨崖剑悬于壁上,已昭示一切。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这曾全心托付的夫君,泪水无声汹涌,仿佛要流尽灵魂里最后的水分。那不是嚎啕,不是控诉,只是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哭泣本身都已失去意义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