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镇北王府，没有去主院，也没有去看臻儿。他像个游魂，径直走向了那间独立的书房——那间他带回墨崖剑悬于壁上、最终却引致一切崩毁的、用于处理军事机密要务的书房。

推开沉重的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庭院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深秋的寒气随他一同涌入，令本就清冷的书房更添几分死寂。

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案，想要点燃烛火，目光却不自觉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投向了墙壁——

那里，原本悬挂着墨崖剑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清晰的挂钩印记，在昏暗中，像一个无声的嘲弄，一个巨大而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的心，再次漏跳了一拍，仿佛被那空洞骤然吸走了一部分。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兵器架上自己惯用的、那柄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被他视若伙伴的北疆精制弯刀——

同样，不见了！

那柄刀，是他的心爱之物，是他武勇与权柄的象征之一。他曾亲手将它递到苏羚手中，在洒满日光的校场上，耐心地、细致地教导她如何在马背上运使这北疆骑兵最犀利、最致命的兵器。他还记得她初学时生涩却无比专注的模样，记得她掌握要领后挥刀时那逐渐显露的、糅合了南越灵巧与北疆悍勇的独特气势，记得她成功完成第一个流畅劈砍时，眸中闪过的、如同孩童获得心爱玩物般的、明亮而真切的笑意……往事历历在目，鲜活如昨，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虚与失落。

穆宣闭了闭眼，巨大的痛楚与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失落感，如同北冥深海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了原本放置他那柄弯刀的空位之旁——

那里，此刻静静地躺着一柄剑。

剑鞘是暗青色，如同雨后遥远的山峦，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宛若清溪流淌般的婉转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静而润泽的光华——青溪剑！

在青溪剑古朴的剑鞘之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笺纸。

穆宣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走上前，仿佛那几步耗尽了毕生的力气。他伸出手，指尖冰冷，拈起了那张薄薄的纸。展开。

其上，是苏羚清秀中自带一股韧劲的字迹，是他所熟稔的笔锋，只是较往日更显瘦硬，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细小而锋利的刀子，精准地、缓慢地，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间：

「此次窃君爱刃，一为睹物思人，二为趁手兵戈。

此番独留青溪，惟愿还君万世长安。

爱妻阿音谨上」

他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扫过那几行字。字迹是一笔一划写就的，没有丝毫潦草，像是写每一个字时都斟酌了很久。她能写什么？写“对不起”？写“等我回来”？写“照顾好臻儿”？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也不配说——她知道她抛下了他，抛下了孩子，抛下了他们刚刚开始不到两年的婚姻。所以她只能写“睹物思人”，写“趁手兵戈”，写“还君万世长安”——用最克制最疏淡的字句，藏最深最痛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