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爱妻”二字,看了很久。那个“爱”字的最后一捺,比其他笔画都要轻,像是笔尖在纸上犹豫了一瞬。她在写这个字时,在想什么?在想他第一次在校场上教她用马刀时,阳光洒在他侧脸上的弧度?在想天灯节那夜,他们并肩仰头,万千灯火映在她眼底,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在那无数个深夜,他推门而入,发现她已伏在案上睡着,手里还攥着给他缝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狼头襁褓?
“睹物思人……趁手兵戈……”穆宣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身着红色骑装,手持这柄弯刀,在秋日原野上策马飞驰、刀光如雪的矫健身影。她带走了墨崖,带走了他的马刀,留下了青溪。这像是对他当初在西山寺不告而别、窃走她小印之事的戏谑回应,其中却又缠绕着深深的不舍。她留下了苏家的传家之宝作为信物。这看似是对他的重视、珍重与思念,可对于他穆宣而言,每一次看见,都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凌迟。
“还君万世长安……”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她是想用重回北大营、执掌苏家军的方式吗?是想守护南越边境?还是想践行南越与北疆共抗西凉的联盟之约?抑或……这“万世长安”之中,也包含了对臻儿、对他平安的祈愿,想用她的一腔热血,去守护他们父子的安稳?
爱妻阿音……
“爱妻”二字,此刻看来,虽然笔触依旧亲密,如今却字字如刃,戳心刺骨。
穆宣紧紧攥着那张薄纸,仿佛要将其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纸的边缘因他过度用力而微微起皱、发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宫墙,越过苍茫无垠的草原戈壁,跨过险峻连绵的群山与那条作为界河的滔滔清江,一直追寻到那个决然离去、义无反顾奔赴向血仇与战场的、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阿音,你便这样离开了北疆,回到了故土……
带着墨崖,带着我的刀,带着刻骨的仇怨与沉甸甸的责任,将青溪留给了我,将臻儿留给了我,将“万世长安”的祝祷留给了我……
也将无尽的空寂、午夜梦回时身畔无人的冰冷、与漫长无望的等待,留给了我。
你可知,从此这颗心空空荡荡,再无着落?
你可知,这座王府再无暖意,只剩寒彻?
你可知,这“万世长安”的祝祷背后,是将我困在对你的思念与担忧之中,不得解脱?
秋风,不知何时又开始在窗外呼啸盘桓,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他此刻心中那无声的、却足以撕裂魂魄的悲鸣与嘶喊。
天地苍茫,惟余青溪默然,映着冰冷的微光,静静地,卧于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