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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千里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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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宣派出的追兵,皆是北疆军中万里挑一的骑行好手。这些人长年在边境与游牧部落周旋,个个弓马娴熟,能在马背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他们所乘的亦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肩高腿长,胸廓开阔,皆是能负重疾驰的北地战马。

领队的军士长名唤石猛,面如铁铸,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他接令时,王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雷霆之怒,让他这等刀头舔血惯了的人都脊背生寒。他清楚得很,王妃若是追不回,他们这一队人,连同家中老小,恐怕都难逃牵连。

“记住,活的!”出城前,穆宣的亲卫统领阿隼追上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眼神里的意味石猛读懂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带回来。

石猛心头一沉,抱拳领命,带着五十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沿着苏羚最可能南下的官道狂追而去。他们分作三队,呈扇形铺开,不放过任何一条岔路与小径。每到一处驿站、茶棚、村落,必定下马急问,许以重金,只求一点线索。

起初,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见过!约两个时辰前,一匹极神骏的白马,驮着个披灰斗篷的人,往南去了!快得跟阵风似的!”

“刚走不久!在咱们这儿换了马……不,没换马!那白马看着半点不疲,只饮了些水!”

“差一步!半盏茶前还在前面溪水中汲水!”

每一次回报,都让石猛的心揪紧一分。他们已是拼尽全力,换马不换人,吃喝都在马背上解决,夜里也只敢合眼一两个时辰。饶是如此,那一道白色的影子却始终在前方,如同海市蜃楼,看得见,却追不上。

追至第二日晌午,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石猛终于远远瞥见了那个身影。天光正好,河谷两侧山峦青翠,一道白练般的河水奔腾而过。就在河对岸的官道上,一点白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那不是寻常的驰骋,而是一种近乎贴着地面飞行的姿态。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黄线,久久不散。

“在那里!”石猛精神大振,嘶声吼道,“快!抄近路,从下游浅滩过河!”

五十骑轰然应诺,拨转马头冲向河滩。河水不深,仅及马腹,但水流湍急,卵石湿滑。队伍过河时难免迟滞,等他们浑身湿漉漉地冲上对岸官道,那白影已远成天边一个小点。石猛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座下战马吃痛长嘶,奋蹄狂奔。这是他第三次换乘的良驹,口角已泛白沫,显然也快到极限。他死死盯着前方,心头那股预感越来越浓——那匹白马,绝非寻常战马。他们与它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每一次短暂的视线接触后,变得更大。

那匹名为踏云骓的汗血宝马,此刻正将它的神骏展现得淋漓尽致。它通体雪白如初冬新雪,唯有四蹄边缘生着一圈淡金色的毛发,奔跑时如踏着淡淡光晕。马头高昂,脖颈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次迈步都跨度极大,落地轻灵,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传说它祖上真有天马血脉,能日行一千,夜走八百,涉水登山如履平地。

苏羚伏在马背上,身体几乎与马颈持平,减少风阻。疾风如刀,刮得她脸颊生疼,灰扑扑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展开的鹰翼。她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始终死死锁着前方。怀里的墨崖剑和穆宣的马刀,一左一右紧贴着心口,冰冷的剑鞘与刀鞘透过衣衫传来寒意,却也像两枚定心石,不断提醒她为何而行。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产后虽调养得宜,毕竟时日尚短,这般不眠不休的狂奔,早已超出寻常负荷。腰腹间隐隐作痛,那是生产留下的痕迹在抗议。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一片,恐怕早已破皮。但她只是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疲惫。她不敢停。停下,便会被追上;停下,便会想起穆宣那双盛怒之下、赤红如血的眼睛;停下,更会记起父亲与兄长的血仇如山——这些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抽搐,也逼出了骨子里最后一股狠劲。

人与马,在这一刻达到了惊人的契合。苏羚不再仅仅是骑手,她仿佛成了踏云骓的一部分,能感知到它每一次呼吸的韵律,肌肉收缩的节奏。她随着它的奔跑起伏调整重心,在转弯时轻轻一带缰绳,踏云骓便心领神会,以最精妙的弧度掠过。他们掠过田野,穿过山林,跨越溪流,将北疆的秋色远远抛在身后,向着南方,向着血仇与责任的深渊,一头扎去。

石猛的队伍到底没能追上。在次日深夜,他们追到一处三岔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往三个方向,沿途再无任何密集村落可供打听。派出的斥候回报,三条路上都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那白马似乎故意踏乱了痕迹。

石猛站在路口,望向天际与荒野相接的浓黑夜色,脸色灰败。他知道,追丢了。彻彻底底地追丢了。王妃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南下的江河,再也无从寻觅。他想起出城时王爷的眼神,想起亲卫统领那“不计代价,活着带回”的指令和暗示,浑身冰凉。良久,他缓缓下马,单膝跪地,朝着北疆皇城的方向,深深垂下头:“王爷……末将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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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苏羚彻底摆脱追兵的同时,一匹来自南越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带着一身尘土,冲入了北疆皇城。

那信使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刚到城门便从马背上滚落,手中死死攥着的油布密封信筒却高高举起。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镇北王府,送到了穆宣的案头。

彼时穆宣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张南境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南越北大营的位置来回摩挲。他眼中血丝未退,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将近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只靠着浓茶和一股绷紧的心气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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