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隼呈上信筒时，手有些抖。穆宣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拆开火漆。信是南越朝廷发来的正式通报，用的是官方文牍的制式，措辞严谨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却扑面而来：

「南越定国公世子苏昀之发妻陈氏，性情温婉，夙娴闺训。自其翁定国公苏钺殉国、其夫苏昀于鹰击峡失踪之噩耗传至京中，陈氏悲恸逾恒，茶饭不思，昼夜啼泣。虽家人多方宽慰，然哀毁骨立，终难自持。竟于昨日深夜，在其京中娘家府邸之内，自缢于梁，遗一襁褓幼子，呜呼哀哉！南越朝廷闻之震悼，特此通报北疆镇北王府知悉……」

后面的文字，穆宣有些看不清了。那些工整的字迹在他眼前晃动、扭曲，仿佛化作了一张苍白的、绝望的、属于一个陌生女子的脸，和一条悬在梁上的白绫。

“砰”一声闷响，是他拳头砸在硬木书案上的声音。案上茶盏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

陈氏……他虽未见过，却听苏昀提起过。说是性情柔顺，像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苏昀提起她时，眼神是温柔的，说等北大营安稳些，就把她和孩子接过来……却原来，那竟是夫妻永诀。

父战死，兄失踪，嫂自缢，侄尚幼……

这十二个字像烧红的铁钎，一根根钉进穆宣的心口。他几乎能嗅到那股弥漫在苏家上空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而这重重叠叠的巨石，此刻正压在一个刚刚为他生下孩子、尚不满十六岁的女子肩上。

他忽然想起苏羚离开的那个清晨。她停在门边，回首望向他那一眼，究竟藏着何种心情？未及深究，她已携着那目光中的全部意味，毅然踏上了这条焚尽退路的孤绝之途。他又想起更久之前，在山谷中与苏昀比试射箭后，那个爽朗的南越世子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定南，我这妹妹，看着娇俏，偶尔使点小性子，但你莫被她骗了。她骨子里，流的和我们苏家男人一样的血，是天空中的鹰，是能搏击风雪的鹰。只是父亲和我，总想着把她护在羽翼下，舍不得她吃苦……”

当时他只当是兄长对妹妹的夸耀，一笑置之。如今字字句句回想起来，却如钝刀割肉。是啊，她是鹰。被硬生生折断羽翼、关在金丝笼里的鹰，只会萎靡死去。只有放开手，让她去搏击那漫天风雪，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那才是她该有的模样。自己这般穷追不舍，即便追上了，又如何？用铁链锁住她，拖回这王府深院，然后看着她每日在无尽的焦灼、悔恨、担忧中煎熬，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血亲零落，却无能为力？那样的话，她眸中最后一点光也会熄灭，她会恨他入骨，或许……也会像那陈氏一样，选择最决绝的方式。

不。

穆宣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痛楚、挣扎、无奈，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释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油然而生的骄傲。

他转向一直屏息候命的阿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传令……让石猛他们都回来吧。不必再追了。”

阿隼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

“让她去。”穆宣重复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带着奇异的坚定，“去做她该做的事。”

阿隼不敢再多言，抱拳领命，匆匆退下传达这截然相反的命令。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穆宣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南方，那是她去的方向。此一去，山高水长，血雨腥风。他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个在北疆的草场上与他并肩驰骋、在书房灯下与他辩驳兵法、在天灯节的人潮中与他十指相扣的女子，从来就不只属于他一个人。她心中有更辽阔的山河，更沉重的责任，更炽烈的火焰。

而他，或许能做的，不是强行将她拘在身边，而是在她搏击长空时，替她守住那片她来不及回望的、北疆的家，还有……他们共同的血脉。

“阿音……”他低声念出这个许久未唤的昵称，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掌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

这一夜，镇北王府的书房灯火未熄，烛影在霜风中摇曳至天明。主人默然独坐，任凭秋夜深浓的寒意与渐白的天光，交替浸透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