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审视、担忧、疑虑、期盼……种种情绪,在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
她太年轻了,甚至还未完全脱去少女的轮廓。一身尘土,脸色苍白,唯独那双杏眼,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丝毫慌乱与软弱。她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残酷的镇定,以及一种……与苏钺一脉相承的、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坚毅。
苏羚没有走向主位,她在堂中央停下脚步。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缓缓地、郑重地,将一直紧抱在怀中的那柄古朴长剑,双手平举,展示在众人面前。
墨崖剑!苏家世代传承的信物,主帅之剑!
沉重的剑鞘上,带着征战留下的累累划痕和难以洗净的隐约暗红,在议事堂通明的火把映照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与铁铸就的威严。
“诸位叔伯,诸位同袍!”
苏羚开口,嗓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低涩,却奇异地裹挟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字字清晰地凿进每个人耳中。
“此剑,墨崖!与家父在我北上联姻时所授的青溪,同为我苏家世代镇家之宝!此双剑于我苏家军生死存亡之际,便是至高虎符——剑在,则苏家军在;凭此可号令三军,不奉乱命,唯行非常之事,以挽倾天之危!”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逐一扫过堂中每一张脸。
“而今,父亲苏钺,已于鹰击峡力战而亡,为国捐躯!兄长苏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相击,“父亲临终,将此剑托付于我!嘱我——承苏家之志,守土安民,彻查冤屈,血债……血偿!”
“铮——!”
一声清越剑吟破空而起——她猛地将墨崖剑拔出半截!寒光如秋水乍泄,刹那间照亮她苍白却铁铸般的面容,也映亮满堂震动的瞳孔。
“我,苏羚,苏钺之女,苏昀之妹!今日在此,以苏家先祖之名,以墨崖剑为誓!”
她举剑向天,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必继承父兄遗志,重整苏家军,彻查鹰击峡之败真相,诛杀内奸,荡平仇寇,以告慰父兄在天之灵!护卫南越北境河山,至死方休!此心此志,天地共鉴,若有违背,人神共戮!”
没有哭泣,没有哀诉,不见分毫属于女子的柔软。唯有最直接、最坚硬、最滚烫的血性宣告与誓言。那剑光映在她眼底,仿佛两簇幽冷的火焰在瞳仁深处燃烧。火光是冷的,可那冷意比任何烈焰都要灼人。她站在那里,不是以未亡人的身份,不是以将门千金的身份——而是以一把刚刚出鞘的剑的身份。剑锋所指,便是仇寇咽喉;剑光所向,便是真相所在。
堂内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铁与火般力量的宣言所震慑。
老将成勇第一个猛然起身。他年过四旬,鬓发已斑,此刻虎目含泪,死死盯着苏羚手中的墨崖剑,仿佛看见故友苏钺的身影与剑光重叠。他抱拳,躬身,嘶声吼道:
“末将成勇!愿誓死追随小姐!重振苏家军威,为国公爷、少将军报仇雪恨!”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了引信。
“末将愿誓死追随小姐!”
“誓死追随!”
“报仇雪恨!”
轰然的应和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所有将领,无论老少,齐刷刷起身抱拳怒吼!他们或许曾对这位年轻的女子心存犹疑,但此刻,看着她手中象征苏家军魂的墨崖剑,感受着她身上那股与苏钺一脉相承、甚至更为炽烈的担当与复仇意志,所有疑虑皆被这滚烫的血誓冲刷殆尽!
吴地自古民风悍勇,史上并非未出过横刀立马的女将。苏羚幼时在军营展现的胆识,本就令许多老将记忆深刻。此刻,于家族存亡、军心浮动之际,她的出现、她的决心、她手中那柄染血的墨崖剑,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将几近涣散的人心,重新锻造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苏羚看着眼前这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眼中燃着烈火的将领,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稍落。一股暖流涌过,随即而来的是更加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
她缓缓收剑入鞘,清越的剑鸣似仍在梁间萦绕。她沉声道:“好!承蒙诸位信任,苏羚必不负所托,不负父兄,不负苏家军十万弟兄!”
目光转向立于最前的成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成哲。”
“末将在!”
“自今日起,再无‘小姐’。唯有‘苏将军’。”
成哲身躯一震,猛地抬头,正撞上她那双沉静如古井、却似有冰焰在瞳底灼烧的眸子。刹那间他明白了——她并非暂摄其位,而是要真真正正地坐上那帅座,以将军之名,行统帅之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激荡,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谨遵苏将军令!”
苏羚微一颔首,毫无耽搁,声线迅疾转为冷彻果决:
“成哲听令!”
“末将在!”
“即刻点齐二百云翎骑!拣选最悍勇忠贞、最耐苦战、弓马最精熟的老卒!每人配双马,携四日粮秣清水,校验兵刃弓弩——一炷香后,营门外集结待命!”
“得令!”成哲毫不迟疑,转身疾步出帐传令。
苏羚则快步走向主位,坐定,向几位核心将领分说营中防务、军心稳控、巡哨增派、密查内奸等一应事宜。她思路清晰,指令果决,虑事周详,甚至对几种可能突发的状况皆预作安排,全不似刚经剧变、长途奔袭归来的年轻女子,倒像一位在帅位上运筹多年的宿将。
一炷香工夫,转瞬即过。
营门外,二百云翎卫精锐已列队齐整。人人神色冷峻,目光锐如鹰隼,恰似二百柄打磨锃亮、只待饮血的锋刃。他们换乘了耐力更佳的备用战马,背负强弓劲弩,腰挎苏家制式马刀,沉默地矗立于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周身弥漫着百战余生的铁血气息。
苏羚也已换上了一身合体的苏家军轻质皮甲,外面罩着那件沾满尘土的灰色斗篷。墨崖剑悬在腰间左侧,右侧则挂着那柄从北疆带来的、属于穆宣的北疆马刀。她翻身上了踏云骓,白马银鞍,素甲灰篷,在一片玄色山文甲骑兵中,醒目得如同一个冰冷的符号。
她目光缓缓扫过这支即将随她执行首次任务的队伍,只吐出简短的、砸在地上般的两个字:
“出发!”
二百骑,如同二百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在苏羚白色身影的引领下,冲出北大营辕门,踏起滚滚烟尘,朝着西北方向——月邑国的方位,疾驰而去!
月邑,那个引发鹰击峡之战的附属小国!那个求救信送得恰到好处、将父亲大军引入绝地的属国!苏羚在来的路上,早已通过青影传送的情报和自身的分析,将首要目标锁定于此。敌军为何能精准设伏?月邑的求救是真是假?那个向来油滑贪婪、首鼠两端的月邑国王尉迟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必须亲自去,撬开他的嘴,拿到最直接的证据。她要用最酷烈、最血腥的手段,震慑所有敢与苏家军、敢与南越为敌的宵小之徒!
一路上,苏羚身先士卒。饿了,与士兵们一同啃冰冷坚硬的肉干面饼;渴了,共饮皮囊里略带腥气的凉水;困极了,便伏在马背上假寐片刻,身体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轻轻摇晃。她将那柄北疆马刀不时抽出,在疾驰中练习劈砍挑刺的动作,刀光闪烁,带着北地特有的狠厉与刚猛。那马刀在她手中,仿佛与她心意相通,挥舞起来凌厉无比,破风之声尖锐,引得随行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兵们暗自咋舌,心中对这位年轻女主将,除了最初的同情与忠诚之外,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与信服。
星夜兼程,人衔枚,马摘铃,利用一切可能的地形隐蔽行迹。不到两日一夜,在第二日天色将黑未黑之时,这支人数不多却精锐无比的骑兵队,如同暗夜中悄然迫近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月邑国都城——望月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