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上京城门内外，气氛与往日任何时刻都截然不同。平日熙攘喧嚣的城门大道被彻底肃清，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身着山文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御道尽头，肃立如林，旌旗低垂，在微风中发出沉闷的猎猎声响。

而在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之外，明黄色的华盖、羽葆、旌旗组成了庄严的仪仗。华盖之下，赫然站立着当今天子——萧铎！

皇帝竟亲自出城迎灵！

这是对臣子，尤其是对武将，最高规格的礼遇与哀荣，在南越开国百余年来，屈指可数。萧铎今日未着龙袍，而是一身素白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痛，目光紧紧盯着官道尽头那缓缓行来的灵车，以及灵车旁那个纤细却异常坚韧的白色身影。他的身后，是按照品级肃然而立的满朝文武，王公贵族，皆屏息凝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然而，在这看似肃穆齐心的迎灵阵列之中，却暗藏着各自不同的心思与盘算。几位成年皇子立于百官之前，神态各异，恰似一幅精心布置的朝堂浮世绘。

太子萧璟时年二十有六，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仁厚而不失英锐的气度。他今日着素服，立于父皇身侧稍后，神情沉痛而真挚。苏钺是他自幼便敬重的长辈，更是他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持者。如今苏钺殉国，对他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位肱骨之臣，更是东宫势力的一次重创。他的目光移向灵车旁那道素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苏钺的女儿，她能否撑起苏家军？能否继续成为东宫的助力？

紧挨太子而立的是鲁王萧晏。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是多日未曾安眠。他的目光几乎是钉在了那道素白身影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惜、愧疚、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他想起百花宴上她一身红裙立于木槿花旁的明艳，想起校场上她剑挑悍卒的飒爽，想起她拒绝他时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而今她一身缟素，扶灵归来，眉宇间再无半分当年的明媚，只剩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二皇子秦王萧烁立于太子另一侧，他比太子年长一岁，生母是已故的德妃，外祖父曾任户部尚书。他面容端方，气质沉稳，此刻垂眸肃立，面上是一派沉痛的哀戚，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偶尔抬眸时，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无争。苏钺之死，对他而言未必不是机会——太子在军中最大的倚仗崩塌，而新任北大营统帅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立刻填补苏钺留下的空白。朝中势力，必将重新洗牌。

三皇子晋王萧捷独自立于诸皇子稍后之处，他生得清雅俊秀，面容温和，唇角常带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令人观之可亲。他母妃早逝，在宫中向以“仁德”著称，常与文士交游，不涉军政，在一众皇子中并不显眼。此刻他微微垂首，神情悲悯，仿佛真在为忠臣之死而哀悼。然若有人凑近细观，便会发现他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眼前这场盛大的迎灵，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五皇子赵王萧煦年方弱冠，生得眉目清朗，在士林中颇有才名。此刻他立于诸皇子之末，目光却不在灵车，而在那素白身影上停留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他早闻苏钺之女姿容绝世，今日一见，虽缟素裹身、风尘满面，却依旧难掩倾城之色，更兼那份沉静肃杀的气度，与他见过的所有京中贵女都截然不同。他微微眯起眼，心中暗道：这位苏将军，倒比传说中更有意思。

尚有七皇子楚王萧烨，年仅十六，生母是江南世家之女，外祖在户部颇有根基。他今日也随众迎灵，面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不擅掩饰的好奇与敬畏，目光在灵车与那素白身影间来回游移。

诸皇子各怀心思，朝臣们亦是神态各异。有人真心哀恸，有人盘算利益，有人冷眼旁观。这巍巍皇城，从来便是一座暗流汹涌的名利场，而苏钺的灵柩，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将那些潜藏在水面下的漩涡与暗礁，一一激荡而出。

扶灵车队在距离御驾仪仗尚有百步之遥时，缓缓停下。

苏羚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虚浮。她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向那明黄色的华盖，走向南越权力与威严的顶峰。素白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扬，仿佛一朵逆风而行的雪莲。

在御驾前十步处，她停下，依最标准的军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