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拿曜儿墨儿的安危当玩笑啊!”
商映羽怔忡不安,手肘于桌下心如火燎般撞撞韩凌漪,忍不住低声嗔她道:
“此事不小,你同陛下商议过没,万一孩子们出点甚事——”
韩凌漪只笑也不恼,掌心安抚的贴在商映羽腕处攥了攥,眼尾渗出来的那点颇含深意的眸光对上了略微点头浅笑的故榆亮如星子的瞳,随后缓缓启唇,温言:
“放心,我有分寸。”
采菊与清荷手脚利索的绕着圆桌再添上几个红木镂空凳,挨个请公主姑娘们坐下后,又从茶房小宫女怀中托盘取下茶点果子轻手轻脚搁置。
这茉莉凝香糕色泽晶莹、香味萦鼻,乃出自虞倬云母家一位她带入宫精通南方各色茶果的老嬷嬷之手,故榆经不住诱惑,她睁圆明眸,抿平唇瓣,四下瞧着围了一整桌的姨母阿姊神色各异不在吃食上,她也不客气的挥袖摸了块,含了半块软糯糕饼进嘴,两腮鼓鼓嚼动,还不忘再摸块塞给低头绞帕子的苏阑珊手中。
耳闻她一声笑里透着似惊若喜的“谢谢”,故榆唇角清浅的弯弯,末了见氛围缓和了不少,笑盈盈的歪着头,又摸了块糕饼,古灵精怪道:
“以前在鸢城老家,祖母总怕我喜甜吃坏了牙,连糖糕每日都让嬷嬷们管着量,半口都不许我多吃。还是回了上京好,庄姨母这里的茉莉凝香糕比酥山纪的味更正更好吃,姨母和姐姐们要是不动,那这一盘,就都是阿岁的喽。”
说罢,小姑娘指尖捻住盘边,一点一点往自己面前挪的松鼠屯粮样,逗得一桌子人掩唇轻笑。
“糕饼再甜也不及你这嘴,我看呀,我们家阿岁就是泡在蜜罐里长成的。”
商映羽笑得不见眼,两指点点故榆那张烂漫到人看了就欢喜的小脸,偏眸再瞧由清荷侍着往肩头挂了件披风的虞倬云,眉眼似花的调笑:
“再说,想吃糕饼有何难的,以后让你庄姨母这绕云宫的小厨房日日备着,送去小九的棠梨殿不就成了。”
故榆听此,不免心虚的含眸腹诽。
就她栖栖阿姊今个言太乏太困怕踹到她,明儿下学一见来亲带池曜与故扬回小书房的池渊跟老鼠见猫似的溜之大吉,将她一言不合总往含元殿丢的模样,庄姨母就是差人送去,也都只会便宜了池栖那个比自己还要见甜嘴馋的猫。
“祖母管她是为了她好,德姨母也莫要太纵着阿岁了。”
故里莞尔盈面,对商映羽点点头,然后稍偏眸子,温嗔我行我素到半盘甜糕下肚的故榆。
“阿年说的不无道理,阿岁爱吃,庄姨母可让小厨房的嬷嬷两三日做些送去,给你与小九过过瘾。不过,要说糕点做得好——”
虞倬云定眸沉思了会儿,扯远了话:
“我记着凌漪怀墨儿时,吐得是吃也吃不下,坐也做不住,好像朝中哪位大人家的夫人手边有一个会做塞州酸枣糕的厨娘,手艺颇是不错,荐入宫中后照顾了凌漪你一段膳饮,还当真是能用的下饭了。”
“母妃,是薛子彰薛大人家的夫人。”
池绾抬手挡掉要来代劳的采菊,亲替虞倬云斟满茶,顺着她的话说:
“女儿记得,那会儿这位胡小姐刚与薛大人成亲不久,因得了母后赐婚之恩,听闻母后有孕茶饭不思,为了谢恩才让薛大人荐了那个厨娘——”
目光无意瞥见凝眉低眼的苏阑珊面色更白了些,池绾当即止言,但有一事不得不提,遂与故里相顾一视,缓声道来:
“苏姑娘,也不瞒你,这位薛大人,可能、是你生父。他六年前殿试一举得了状元,半年后便娶了户部郎中胡大人家独女为妻,一月前,刚得了一幼子,今个儿上午托人递了请帖来慧若殿,愿请我、小九、阿年与阿岁到时候同去府上庆一庆,你若是想...”
“不!公主殿下,求求您,我不,我不认他!”
苏阑珊惊慌摇头,蓦然起身便要撩裙跪下,幸故家两姐妹眼明手快一左一右搀了住,摁着缩肩轻颤的她重新坐回圆凳,故里掌心搭人触之硌手的背上抚了抚,目泛怜惜,但到底偏眸瞧了瞧韩凌漪,见姨母温容点头,这才低声道:
“苏姑娘,莫怕,姨母们与六公主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皇后娘娘与七殿下也已向陛下禀明了你的身世,陛下听闻后并无怪罪,反之念你与苏小公子现姐弟二人遭此大劫,孤身在外无所依靠,特拨了太医院的慕老好生留意照料你阿弟的伤势,更是准许你们在宫中养好伤后再寻去处。且,你亲母周氏,一为北疆偷入大瑞之人,二则,多年前是陛下册封过的丽妃,你这身世,是断然不敢传出这宫外的。”
故里顿了顿,浅笑着坐下说:
“虽薛家夫妻成婚时我才与我阿妹一般大,但我也是听说了的,薛大人在娶妻前,是与其夫人诚恳言表过,他确与一女子有过一段情缘,薛夫人真心倾慕于他,求姨母赐婚时,尚且说过不介意。六公主心善,她是想着,或许当年薛大人与你亲娘之间有些误会不得解,以至错过了一生,所以此言是想问问苏姑娘的意思,愿不愿意见他一面,不是强迫你,也不必你为难,如果苏姑娘想,阿绾会带上姨母手令以证你之身世,若你担心薛夫人因此心伤,另寻时日也是好的。”
闻此,苏阑珊紧绷的身子终于松缓了些,她低头吸吸鼻子,忍住眼底泛滥泪光,半息后再抬头,除了眼圈微红外,面无别状,唇角竟挂上了淡淡的笑:
“阑珊,多谢诸位贵人挂念,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是我与阿弟这辈子掏心掏肺也无法尽数报答的,公主所言极是,薛大人、她或许曾经当真与我那位不曾见过面的亲娘有误会,但,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了。我从小是苏家爹娘养大的,他们视我如掌中珍宝,娇养我至今,不管他们心中是如何想的,我苏阑珊这辈子就只认这一对爹娘!待日后,我凭自己本事在上京城扎稳根,好好、将阿弟抚养长大,也不算愧对爹娘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之恩。”
“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商映羽面色一柔,沉声夸道。
虞倬云心细想的多,听之只眉心蹙了蹙,叠帕沾掉唇边水渍,垂眸言:
“苏家从商,阑珊自小跟在苏氏夫妻身后定也长了不少见识,只这世道,需得女子抛头露面的事儿,向来不易。我朝百年也非无有过女王爷,即便如此,当年封赏四公主为襄王时,陛下与皇后娘娘也是力排众议、舌战群儒,当然也是阿岭争气,卷卷军功自熔州一路快马加鞭呈上承乾殿,才堵住了那些自诩清流正派之官的嘴,但从未疏了他们不服之心,若你日后确想走了从商这条路,面对的可不止是百张嘴了。且皇后娘娘与本宫、庄妃怜你姐弟二人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可允你一门好亲事,你可愿?”
苏阑珊眼底未有波澜,仍一片澄澈,满是感激:
“阑珊谢贵人们好意,正如庄妃娘娘所言,阑珊自幼随父母奔走经商,见过太多尔虞我诈、是非对错,自是深知求人不如靠己这个理儿。非阑珊不信皇后娘娘会为臣女精心择一门当户对、以礼相待的好夫婿,只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阑珊斗胆一言,比起好亲事,阑珊、更想有个,能养活自己与阿弟的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