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你能帮我,去瞧瞧即墨公子吗?”
故榆微怔:“?”
“二、二姑娘,是觉着为难吗?”
薛灵婉见她无言,手指绞着罗帕,颔首羞怯道:
“誉郎,就是那日羊汤馆随我同行的书生,有皇后娘娘怜念赐婚,已经是我未婚郎君了,只是近两日,他受了风寒总不见好,夜里被腹痛头疼扰得不得眠,请了大夫来瞧,喝了几副药就是不见好,反倒越发严重,昨日晕倒醒来后竟还失了声。原,我是想等阿邈满月宴一过,再托嫂子递上宫牌,求皇后娘娘允我见二姑娘你一面细细道来,可我见誉郎之病拖不得了,又一想二姑娘今日来此一趟,过几日再递牌子入宫,岂非又劳你再多跑上一跑,这不,就斗胆烦烦你...”
言至于此,薛灵婉偷觑了眼故榆,欲言又止,叹气不语。
这时,入堂风将席前掩面的轻纱薄幔撩开个边,一舞毕,伴曲儿琵琶女与粉紫衣衫的舞娘姿势优雅的躬身退下,故榆微乎其微收了眸光,唇角梨涡由浅及深,貌温言柔,好说话道:
“薛姑娘误会了,方才我是岔了神,没听清你说甚。瞧病而已,我不为难的,正好久坐麻了脚,想出去透透气呢,薛姑娘若是有事,着一丫鬟带我与松风前去即可。”
听此,薛灵婉倏然抬头,眸中跃喜,她攥着帕子感激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贝齿松开紧咬的下唇,声音微颤,出口先责自己:
“到底是灵婉礼数不周到了,本应我亲自带二姑娘前去的,只今个儿阿邈满月礼又不敢出现甚的差错——”
见着故榆并不在意的浅笑摇头,她像是压在心口重石沉下去似的抚了抚胸口,忙朝堂里一角落招招手,笑中添了几抹愧疚道:
“誉郎自怕给阿邈过了病气,这几天都在府上竹雪轩闭门不出,地儿、离正堂有些脚程,劳二姑娘随我贴身婢子桃露挪挪脚,我这便去芳菲苑带孩子来此,若阿兄嫂嫂再无吩咐,就去竹雪轩找二姑娘与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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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都在前头。
到底故榆多活了数十年。
前世偏爱扎进人堆寻欢作乐的她,居然也有一日觉着身处一片满堂饮酒谈笑的宴厅格格不入、无趣乏味。
沿迂回廊道没入亭桥流水相映的深深庭院,无了乱耳丝竹与脂粉甜腻,故榆缓出那口胸闷气短的劲儿,一路赏看檐角长势繁茂之竹,细品鼻尖淡淡菊香,心神具宁。
不知过了多久,随桃露迎风上了座架在假山溪泉之上的雕花朱桥,她拢开挡眼碎发,由松风将缠住珠花的淡紫发带解开顺平后,一垂眸,就瞧见个豆青广袖叠橘粉交襟长裙的华贵命妇孤身一人站至清溪岸边——
松风这小丫头到底年龄小,见惯了衡阳侯府的雅中透贵与宫里头每一处都华丽精美,一时身处风雅文人见之必喜的满园清雅素静,左瞟右看个什么稀奇玩意,都得凑到故榆耳边问上一嘴。
她正盯水里白鳞泛光的鱼看得出神,喜呼呼拨弄好自家主子发带正想牵人问,岂知就顺故榆目光不经意下视,那四目相对后惊喜满面的贵妇人,可不就是一柱香前尚坐在她们前边的崔夫人。
“真晦气,怎么到哪都能遇见他们姓崔的。”
松风小声嘟囔,好意催了催故榆:
“姑娘我们快走罢,她这样子,分明就是过来要缠你的。”
“呦?”
故榆唇角现笑,佯装讶然的上下瞟看松风,打趣道:
“我还以为,我家松风那一双眼,都放在了方才那一小盘烧汁鸡腿上。”
“姑娘惯会取笑我!”
松风跺跺脚,不悦都写在了脸上,一搀她主子便要闷头走,却见故榆笑得和善,掌心拍拍她手,轻言:
“晓得她今个非缠我到底了,既如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与桃露往前走段路避一避罢,左右不过他们家那些不和的糟心事,我去点她一句,免得日后又想尽法子扰我阿姊清净。”
知她家姑娘意决之事谁也难变,松风再不情愿,也瞥瞪崔母一眼冷哼了声,与只行事不多言的桃露离开前,仍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
“就半盏茶啊姑娘,若你不来,奴就回来寻你。”
故榆眼弯似月,直到静看两个丫头的背影化成一粉一黄的小点,不必她亲挪步湖边,崔夫人已急不可耐的提裙上桥,步履焦切,尚未靠近,一双手覆了丝帕的手已朝小姑娘端持身前的小臂搭来。
故榆娇容含笑,不温不火的,脚下后退半步让她叩了个空,不待崔夫人一愣,硬挤出抹勉强过头的笑套近乎,她羽睫藏住渗凉的眼,顶着那副谁也觉着温顺极了的柔婉面容,话里刀锋不掩,开门见山说:
“咱们两家至此,我原本是可以不必与夫人多言的。崔夫人应看出来了,阿岁将那俩丫头支走,说到底顾及的都是您与崔尚书的脸面,也是不想失了陛下与皇后娘娘顾念忠臣之情面。当日在我阿舅家已明言,衡阳侯府大姑娘与崔家公子解亲,从此婚丧嫁娶再无关联,这事乃为天家赐婚,夫人心中所想,不妨道与最该听之人闻闻,我阿姊再如何才貌双全名动满上京,可她终究得的是天家怜念疼爱,怕是婚约一解,没法为非亲非故的一大家子劳心伤神,夫人见谅。”
此言淡然疏远,甚算凉薄。
但凝眉沉思片刻的崔夫人不等话毕,眼前茅塞顿开,蹭的一亮,乐开花似的连连点头道谢:
“我晓得了,此番谢过二姑娘点拨!我同我家大人守规循旧久了,脑子也是糊涂了!那臭小子被猪油蒙了心,干下这天理难容的丑事,我这便回府递去宫牌,让他随我夫妇二人,一同进宫负荆请罪!”
话说的好听。
可又与一笑置之后,姗姗款步而去的故榆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