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的,回去撒上药粉今夜就可结痂。”
说罢,她歪头去看池渊身后,只见西曳不知何时已至,他两指封住溢血不止的玲珑身前几个穴位,单臂拽人站起,嘴上咋舌,眼底却无半点瞧见这花容月貌之女子被摧残至此的怜惜:
“十八年前名属教坊第一部的宋琳琅,本一北疆国君贡予大瑞的教坊乐技,因一手泠泠月琴得了同为北疆人的即墨岚赏识,一朝被赐为教坊司琵琶教头,免去了下方平康坊为花楼女子的苦楚,从此对她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就算不久后丽妃倒台,你仍没摆脱落身花楼之命,也深记这份恩情,然后宁愿受一偷潜入境的北疆人蛊惑,残害大瑞朝中命官,不惜犯下凌迟重罪,今个也应下了你那所谓主子之命,乔装入薛府,替他虐杀胡涉。”
“你懂什么...!”
玲珑狠狠瞪他,一手攥紧疼到发麻失觉的肩,一字一顿声却浅浅:
“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若非她的怜念,我恐怕早就死在教坊司那群吞我血肉、啃我骨髓的贱人手里,莫说公子杀的,都是些脏心烂肺的玩意儿,哪怕要那宫里头久坐高位,看不见世人之苦的天家人性命,我断然也是要博上一博!”
故榆只听不言。
她翻翻医袋,将一白玉小瓶抛给西曳:
“喂她吃两粒,不然没失血过多疼晕,就先让我的蛊咬死了。”
“二姑娘当真厉害。”
西曳指尖起盖,见玲珑咬死牙关硬是不从,掌心钳住她下巴用力卸掉,手段凌厉倒药入嘴:
“只从一张小半月前济安堂药方,就瞧出了配此药之人定用于被你那毒粉伤了的眼疾,大理寺少说盯了月华楼也有数日,还真难发现她就是那个里应外合之人。”
“有人愿收我家铺子,这也是我与章姐姐整理账册与药方时,无意间发现的。”
故榆说的轻巧,遂想起什么,又冷哼出声:
“中了我给阿姊防身的七步倒,只眼伤了人没事,想必那即墨公子身体里,怕是有比此毒更毒的玩意儿。可惜,我未早些发现红衣琵琶女就是玲珑,若再早些出手,说不定,尚可救下胡大人。”
“他该死!”
玲珑面白如纸,大仇得报,不气反笑:
“若非、若非他贪权慕贵,想靠着送一宠妃入先帝后宫争一争妖妃势头,给霍斐谏了此等馊主意,恩人也不会被送入宫,兴许多等一等,就再等上一等,便可全了念想,与薛子彰相聚厮守,何苦一朝入宫,孤灯相伴数年,落得个香消玉殒、芳华早逝,就连青烟也难叹红尘!”
“死不死的自有大瑞律法决断,岂是你等能任意妄为、杀人泄愤的。”
西曳冷声驳她,转头再看牵着故榆收剑入鞘的池渊,正正神色道:
“主子,二姑娘,我来时,水堂主已带薛府众人身至同心阁,当场堵住了要杀孩子的即墨誉,现,就等您挪步前去审案呢。”
-
两刻前。
胡涉失魂落魄的摔进同心阁时,身上那件特意为了外孙满月裁剪成衣的华袍锦服脏的脏、破的破,他两眼模糊,视物不清,这一跤又摔得结实,掌心冷汗粘腻,濡湿蹭破了手中皱巴巴的小笺。
手肘支地,蓦又脱力,胡涉狼狈闷了满嘴土,牙尖撞得血沫乱飞,反倒疼醒了几分,他四肢着地,缓慢挪起晃悠视线。
直到一素白长袍与灰靴亦步亦趋、渐行渐近,胡涉费力抬眼,当眸光由上及下虚虚定在男人怀中烫人眼的红色襁褓,他眼底先是恐慌,后又眼泪混着嘴中血沫坠了满地,极尽哀求呜咽,字不成词、词不成句,再佝偻身子跪直,小心翼翼的看向男人那张笑中渗冰的俊秀面容——
胡涉胸腔剧烈起伏,惶惶喘息不止,他指尖颤抖的对向背衬秋阳、容貌不清之人,紧接着,一珠帘覆面女子力道颇大,拎起胡涉后衣领便将他甩去了门窗大开的同心阁外。
胡涉再头晕目眩,一眼也瞧得到,那正屋内数步之隔直对他面对太师空椅,便应是今日要吞了他命的坟墓。
果然。
胡涉面如死灰,静待那人不紧不慢靠近,漫不经心哼笑,落了句玩味十足的话:
“胡大人,亏心事您这辈子可没少干,但要了人命的亏心事,我想,你应该晓得今天下去是要给谁赔罪吧。”
男人抱紧怀里乖到哭也不哭一声的孩子,唇角溢笑,驱步绕了半圈停在了双肩微颤的胡涉背后,低沉戏谑之声,透着惑人满满的引诱:
“看到了吗,那张椅子,我自入薛府以来,就想好了要在这里,用你或者我怀里这个小崽子的命,送薛子彰一份大礼。同心阁,多好听的名字,他与我阿姐当年吟诗对月、两两定情时,应也说过这种同心不离的海誓山盟。可他呢,知晓我阿姐惨死上京,明明再来科考,夺下状元时,还言辞凿凿说要与我一同将那些害的她死不瞑目之人赶尽杀绝,把这埋葬她的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让我阿姐泉下有知,痛快痛快。我真没想到啊,薛子彰这种早就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竟然有朝一日会被你女儿哄进温柔乡,贪恋安稳日子,他配吗?”
“这也难怪,自古情爱最不由人,我让他拆散胡、霍两家亲事,接近你,杀了你,没想到机关算尽,我棋差一招,眼睁睁看他输给了自己的心。”
男人装模作样轻叹口气,话里笑意半点也不藏,仰天笑得猖狂:
“没关系,这样才好,杀起来不用犹犹豫豫的顾及,所有的丑,由我这个姐姐最疼爱的阿弟亲自来报,想必她也是欢喜的。”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当年朝中谏言要以妖妃同罪对我阿姐处以斩首的老家伙,要不是那该死的药王谷神医,我早便让他们体会到了丧女之痛。无所谓,小惩他们只是顺手,阿姐要杀的人,我会让她们下去与我孤零零的阿姐做伴,至于害她命不由己之人,从当年告老还乡、想一走了之的霍斐,宿城苏氏一大家子,你,薛子彰,我不会放过的,也不会让你们死的太舒坦!”
男人一脚将胡涉踹爬在台阶上,他一手掐紧婴孩一捏便断的细脖子,眼见阿邈一张红润粉嫩的小脸逐渐憋的青紫,胡涉哽咽大喊着“不要!”,仓惶跪地抱住男人大腿,卑微成任人宰割的鸡犬:
“放过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你想出气,就撒我身上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求求你,求求你绕了我女儿和外孙,他们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我阿姐就不无辜吗!她又知道什么!”
男人额角青筋暴跳,凌起一脚重重踩在胡涉脑袋上,用力辗碾:
“她长得美就是错吗?她长得漂亮难道就该是你们负她真心、将她锢入宫中高墙里的可笑缘由!她当年定然也像你这般痛哭流涕的祈求过,可你和霍斐,又何曾饶她一命!”
“胡涉,你此番慈父之举真让人感动啊!既如此——”
男人唇角邪笑更甚,一把攥住胡涉头发将他暴虐拽起,直对屋内:
“看到了吗,你若眉头不眨一下的坐上去,我或许会考虑考虑,饶了这孽种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