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受邀来宴。
他一袭月白团纹圆领长袍,步履匆匆,与目现慌乱、面尚沉静的薛子彰领着薛府上下闻声来看热闹不下数几十的浩荡人群,熙攘一入同心阁,映入眼帘之景登时吓得胆小妇人抽气惊呼——
风从门窗大开的屋子呼啸穿过。
胡涉正坐太师椅,四肢诡异虚瘫,双眸渗血暴凸,无数条银线自他体内钻骨破出,箍着脑袋与四肢,刺开皮肤撕裂衣裳,无规无章地纵横交错在屋内,血滴顺着根根泛光的锋利银丝渗入满地残木碎瓷,光一照,影一衬,血色生花,满地狼藉,光怪陆离,阒静骇人。
“爹!阿爹!”
胡青禾惊愕难忍,凄厉惨叫。
她呼吸一滞浑身颤抖,跌跌撞撞便往里扑,薛子彰眼明手快,急将恸哭不止的妻揽入怀,任她泪盈于睫、挣扎吵叫,他眉头紧皱,牙齿抵死,来不及出言安抚,就听身后探头探脑朝里看之众人蓦收了点窃窃私语,更有一官妇直指屋内,讶然喊道:
“里头还有人!”
寻声看去,窗内,一白袍公子墨发随风狂舞,他侧身款步而出,漫不经意避开那些触手必见血的银线,缓缓转身一瞬,薛子彰登时脸色煞白、嘴巴半张,嗓头酸哽,眼眶红了半晌,气从心生,手尖剧烈颤着,指向轻拍怀中艳红襁褓的润秀男子,咬牙切齿,声不成调道:
“是你?!竟然是你!即、墨、誉,我薛子彰自诩无愧于你,甚至念在你与我阿妹心意相通、两情相悦,还特让夫人入宫为你求了份赐婚的恩典,你、你杀我岳丈,绑我孩儿,就是、就是这么对待我薛家予你之大恩的?!”
即墨誉嘴角溢了抹冷笑,不屑偏眸,抓下眼上灰色覆带,露出那双不加掩饰后独属于北疆即墨一族特有的灰蓝瞳眸,仿佛要洞穿薛子彰似的,直勾勾凝着他观之一震后的愕然大惊,言语极轻,却透着抹邪到骨子里的森寒:
“哦?姐夫,不妨你再瞧瞧我这双眼睛呢,久在温柔乡,可曾午夜梦回忆起,多年前那位与我一般眼眸的俏丽佳人,哪怕至死,满心满眼可都是你啊。”
无人再言。
他们静瞧即墨誉起脚,慢悠悠挡住被提线缠绑定死的胡涉,然后一步一个台阶,从暗影迈向午时日头正晒之地,唇边邪笑未褪,就那么玩味瞟着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僵白面容惶愧难当的薛子彰,手上摩挲尚在酣睡的孩子软润如脂的肌肤,忽的像是明晓什么似的恍悟,佯装自嘲,轻叹一口气道:
“原是我的错,六年前书信一封盼你与我联手同替阿姐报仇,只言道我是她最爱的阿弟,竟也忘了诉你我之姓名,不过,我也是没想到姐夫你这般不长情,这才过了多少年,不但将我阿姐抛之脑后,连我那与她一模一样的姓,你听时,竟也不多问一问。我啊,好替我阿姐不值,你说她九泉之下,会不会日日啼,夜夜泣,怨我这做阿弟的好生没用,连她爱惨了的男人,到现在也没法送去陪她!”
“你——?!”
薛子彰叩在胡青禾肩头之手松了松,他口呿眸眙、魂慑色沮,身子不由自主前倾半步时,人虽被贺繁抬臂挡住,声却喜忧参半,不确切问:
“...你说,你是,阿岚的弟弟?”
即墨这姓是不常见。
薛灵婉初次在他面前提起“即墨公子”探他口风,是在今岁春末那次游江后。
实言,薛子彰已忘了他那时心中第一念头,先涌上来的是自家阿妹女大不中留的无奈与担忧她所托非人之不情愿,就刹那,那年桃雨漫天,与他定情时莞尔一笑之女子嫣然倾城的面容自脑海一闪而过,从此,世间再无灼华桃夭,比得过那般绚烂到可醉春风之晴色。
得知即墨誉只一无所依傍的瞎眼书生,不甘阿妹委身这等人的薛子彰气恼难耐,几月以来,他幽禁薛灵婉,威迫即墨誉,各种手段都用上了,反之逼得这二人谋划私奔、远走高飞,那日,他带人堵在城外,将这手牵着手仓惶逃命似的小鸳鸯捉回府时,一整夜,静躺榻上,盯着床幔,心底又酸又堵不得眠。
是尚在月子里的胡青禾披衣点灯,同他依偎,一句“这孩子姓即墨,当年那位与你有一段佳缘的姐姐也姓即墨,夫君不觉着,这也算是种缘分吗?”点醒了薛子彰。
她总一真诚之心待他,这让六年前满心都是即墨岚且带着目的娶胡青禾过门的薛子彰心中愧意更甚,世间遗憾,不过争教两处销魂,与即墨岚的天人相隔、锦书难托,没法不让他将这份眷眷之情掩埋心底,珍惜眼前人。
他以为,这么多年未再与他来往书信的那位阿岚的弟弟,被时间冲磨的少了那份迫切复仇之心,薛子彰从没想过,这人有朝一日,仿照当年他接近胡青禾之手段,诓诱薛灵婉,一步一步靠近薛家、接近胡涉,谋无遗谞,深藏至此。
“都来杀你了,你觉着呢。”
即墨誉声冽若锋。
闻此,薛子彰面若死灰,心气尽散。
耳边窸窣非议化为嗡鸣,他身重脚轻,头晕目眩,只觉胸闷难喘,一头栽下前,肩被一有力掌心叩紧,继而便见贺繁前挪半步,骤然扬起正气凛然之声:
“即墨誉,或者,我还可以叫你周景,偷渡大瑞,目的不止于此吧?”
即墨誉压眸,臂弯收紧襁褓,眼底顿现寒光。
下一瞬,有云蔽日,踏瓦之声清脆晃耳。
众人抬眼皆回头看去,只见迎风高处,四道身影衣袂翩翩,飞檐走壁、跃楼而来,也就两个呼吸,西曳蹬檐翻下,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稍一用力,便将手中叩紧肩臂的红衣玲珑丢至即墨誉脚边,也不管人断了一臂失血过多,他抱剑负手,冷酷无情的瞧着女人痛盈满面、费力支身,微乎其微仰头朝即墨誉唤了声“公子”后,彻底晕死过去,随后西曳刚侧身让开点位儿——
池渊紫衫矜雅,怀抱一人从天而降,姿容清冷出尘,似若寒山积素华。
觉察到环住他脖颈的那双手又紧又颤,池渊垂眸定看闷在自己怀中不见面容、缩成一团的故榆,搂人的双臂收了收后,再移给即墨誉的一双狭长墨眸,温软褪了个干净:
“好久不见,周大人。”
然,即墨誉哂笑一声,却没目中轻轻回视池渊,而是将渗了狠的眼睛,似笑非笑定在了故榆身上:
“不敢当,七殿下,你最好啊,把你怀里的小神医看好了,喜欢济世行医,乐于助人,得人口口赞之,光耀师门是好的,可她还是太小了,应也得有人告诉她,不长眼,坏人事,往往,命不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