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枝头雪白梨花消隐,池塘里粉玉菡萏渐萎,枯败的荷叶点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河里,百色黯淡,唯余凌霄花一寸一寸爬满了大街小巷的墙角,红彤彤的一片,艳丽近似火烧,欲与天边红日斗鲜明。
五月中旬,盛京正值酷暑。
烈日火辣辣地烤着街上行人,空气凝固在半空中。热浪翻滚,只有车马匆匆往来能难得掀起一丝微风。
王阿婆的摊子就开在稠人攒动的长乐街上。
因着天热,摊子上便不卖豆浆了,换为各式各样颜色鲜亮冰凉饮子摆在桌上供人挑选。这天虽热,来往的人没往日那么多,但一路过必要掏出点铜钱买点爽口饮子解暑,因此摊上的活并不算少。
树下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娘正帮着叫卖,一只手麻利地找补着钱,一只手端给客人:“客官,您的杨梅蜜水拿好嘞!”
她笑容灿烂,送走一拨又一拨照顾生意的行人。等到了晌午,骄阳愈盛,方才有时间坐在小杌子上歇脚。
王阿婆乐呵呵地给满头大汗的女娘打着蒲扇:“崔姑娘啊,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嘞,短短半天就帮我卖出去那么多!”
崔迟幸拿出块新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头上的汗珠,笑言:“是阿婆的饮子做得好喝,才引来那么多人买。”说完,她捧起一旁用竹筒装着的砂糖冰雪甘草汤,畅饮一口。
王阿婆手扇的更使劲了,笑弯了眼,端看着她手中的竹筒。
翠绿筒面上零星画着淡色兰花,引得蜂蝶互追,栩栩如生,一旁还有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实在雅致。
摊子上还有好些这样的竹筒,或是桂子,或是海棠,或是桃花……清一色的,花旁都有应和的诗句,丹青淡雅,小字娟秀,两者相映让这竹筒别有生趣。
这是崔迟幸提出来的主意,短短几日,她桶里的饮子越做越多,今日就算盛添得满满当当,不过半日就快告罄了。
想到这里,王阿婆又起身给她添了一碗冰雪元子来,嘴里念叨着:“多亏了小崔大人,不然我老婆子一个人不知要忙活多久呢,都怪今年这科举拖至八月……”
她不想在崔迟幸面前论礼部什么不好,只絮絮说道:“我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唉,就盼着他能考出些功名来。摊上的活自有我来干,他安心温书就是了。”
一旁卖鱼的曾二闻声,停下手中刮鱼鳞的动作,大笑:“我说阿婆,你叫你家王大少走街窜巷议论闲话,把搜罗情报的工夫放一半到那科考上,估摸着能中个榜眼回来!”
王阿婆不理他阴阳怪气:“你没见我儿许久没来了么?都乖乖蹲家里温书呢。”
曾二继续手下动作,弯腰抓起桶里的墨鱼来,心下正默默思索着。
确实也许久没见王大人影了,连着整月都是这位崔姑娘闲暇时帮着王阿婆卖糖水,一到礼部旬休日,更是从早卖到晚,之前如黄莺清鸣的嗓音都开始发沙,着实辛苦。
原先还有些不解,这崔姑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为何要操心平人营生这档子事情,但据说她是崔老相公的孙女,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崔老相公谁人不知。当年盛京城里一等一的大好人、大贤臣,可后来却愤愤离京,崔家自此在上京就没了影儿。
有此祖父必有其贤孙啊。
因着崔老相公的美名和她自己爽朗可亲的性格,长乐街的商贩们谁都喜欢这位没什么官架子的小员外,把她当成自家妹子护着。
曾二转头问:“妹子,你吃不吃这新货,二爷刚搞来的墨鱼仔。”
崔迟幸看着那摊黑乎乎的软体,连连摆手:“多谢美意!”
曾二撇了撇嘴,将挤出来的墨倒进了手边的壶里。
日头愈盛,车马渐稀,茂密树叶投下一片庞大阴影,为树下人遮下毒辣的阳光,鎏金灿阳只碎碎从缝隙溜下迷糊着双眼,让人昏昏欲睡。
街上空荡,人声安静,蝉鸣嘈杂。
崔迟幸眯着眼几欲瞌睡,眼睫垂下。
眯成一条缝的眼里,突闯入一辆宽大的朱红马车,正慢悠悠走在街上。
摇摇晃晃的灯笼上,墨色赫然是一个“齐”字。
她连忙站起,又扯着嗓子吆喝:“冰饮子,酸酸甜甜的冰饮子,十五文一杯——”
叫卖声响亮,随着热风飘入紫檀木马车厢内。
厢内人不停擦拭额上滴流的汗,听见“冰”字,倦倦双眼倏地放光。他出声嘱咐着:“待会儿停那边,给我买碗冰酪浆来。”
“老爷,这路边摊子怎能吃得……”
“管那么多作甚,我就要来碗!”他舔了舔发干的唇,不耐烦道,“那王阿婆的摊子都在街上卖了二十年了,不可能有问题。”
他呷了口茶水,却觉得太过寡淡,嗓子更是频频冒烟。
马车加快着移向冰饮摊,没多久,终于停下脚步。
“客官,来点什么?”清脆的女声有些许沙哑,但显然是个年轻姑娘。
这王阿婆不就一个儿子吗?
厢内人诧异地掀开帘幕,探出头去一瞧。
是位身材瘦削的姑娘,眉眼清丽,莫名有些眼熟。
她装好酪浆,抬头也察觉到自己的目光,随之看来,盈盈一笑。
他正欲出声:“你……”却被打断。
“齐叔父?”她眸光熠熠,笑说道,“我是崔家迟幸啊。”
崔家小女,崔迟幸?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也顾不得酪浆了,激动地快速下车来。
崔齐两家是旧交,因当初崔家退回金陵,两户也就少了往来。但往日情谊仍存,他心中也很是挂念崔家的人。
几个月前,幼子齐琅还说碰见了崔家的姑娘,却没问个居址,气得他忍不住数落了齐琅一通。自己又常在御史台忙活,不曾有空闲,便没去寻她。
没成想今日那么巧,买个饮子还就碰上了。
他掏出半贯钱来,大手一挥:“孩子有仁心是好事,叔父全包下来!”
崔迟幸连连应下:“多谢叔父!”
声音清甜,让这位齐大人笑开了眼,心中格外舒逸。
他注视着身前忙活的姑娘,心里默默叹道:
这老崔命怎就那么好呢?娶了个能干的夫人不说,还有个这么如花似玉又出息的女儿……
唉,我怎就没个女儿呢!
停凝一瞬,他似又想起了什么,面上有些发恼的表情变得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