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昨晚待几位好友走后,萎靡不振的人儿发了一夜高烧,昏睡终日,待到傍晚才打起些精神与采薇闲谈,就见张钟领着位年轻男子进门。
男人约莫二十来岁,瞧着同赵弥客一般大的岁数,眉清目秀,身上端满沉稳气质。
“崔娘子,秦医正来施诊了。”
采薇起身:“那我先去煎药了。”
见二人身影离远,那人立马凑到床前,大声道:“嘿呀你醒了!”
咋咋呼呼的作风一反面上内敛。
崔迟幸愣愣点头:这人真的靠谱吗?
“嘿嘿,失敬失敬,一时激动失态了!”他搬了张杌子坐下,看她一眼,又看一眼。
“?”
他咳咳:“瞅你长得挺好看的。”
“多谢……?秦医正。”
“嚯,你知道我叫什么啊,赵弥客和你说了?”他从医箱里拿出条帕子,搭在她的手腕处,“你叫我秦均就行。”
未料他会直呼赵弥客大名,崔迟幸一愣,忍不住问道:“你们很熟吗?”
“那当然!他穿开裆裤我都见过呢!”他面带喜色揶揄道,抚脉后又皱眉,“崔大人,你这终日忧惧的毛病很是费神费身啊。”
崔迟幸讪讪一笑:“有劳医正。”
“这可不是我医术高明能解决的。”
闻言,她沉默片刻,岔开话题:“你方才说,你同恩相是一齐长大的?为何我不曾听他提起过你。”
“他是你恩人啊?看昨天那样我还以为你是他恩人呢。”秦均显然不会抓重点,绕了好大一圈才回答问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一群官员可不能拉拢医者,我们这些医官也不能随便暴露立场。”
“只好~私相授受~”
“…?”
他们两个人,是如何碰在一起的?
“崔大人,起身,我施针。”秦均收起嬉皮笑脸,终于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还真有几分从容老医的做派。
“秦医…秦均,我昨日是被按着施针的吗?”崔迟幸被这下针的疼痛唤回零星记忆。
闻声,针尖下扎的触感显然停顿一瞬。
“没啊,就我一人在这儿,你昏都昏了谁有闲工夫按你?”秦均波澜不惊。
“我怎么觉得有人把我圈住了……还给我唱童谣……”
童谣?
秦均微微一愣,而后嘿嘿笑言:“唉,昏厥多梦,正常正常。”又补了一句:“许是被褥把你压着了,让你以为有人按着你呢。”
有道理。
思及此,崔迟幸收声不再多问,只好奇地注视着这位从小与赵弥客长大,但性格截然相反的医官。
“你同赵弥客很熟吗?”秦均忽地一问,语出后却觉得这问题有些蠢笨。
身前人怔愣片刻,方才回答:“也许…大概…微熟?”补上一嘴:“不熟吧。”
秦均被逗乐了:“崔大人在说什么呢,你都睡这赵府了还微熟不熟呢,说得和煎药小火大火一样的。”
窗外斜阳洒在双颊,染上大片绯红,她嘀咕:“我没说错……”
“这偏院已荒废许久了,若不是你来,他都好几年不曾踏入了。”秦均仰视着屋顶,发现已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视线又挪至床帐,“欸嘿,这床就是他年少时常睡的!看样子换了个帷帐。”
崔迟幸瞧着他一脸兴奋的模样:“……”忽觉全身不自在。
他一眼看破,戏笑道:“我随口一说你别在意啊,都换了新床褥你怕什么?”
“他年少时为何居在此处?”
“安静啊,温书科考啊。你当大宁最年轻的状元和你闹着玩儿呢!”
“我怎么听说他……喜欢热闹?”
“咳咳,那不是后来吗,是当了几年裘马轻狂的公子哥。”
“那……老赵相公不罚?”话音刚落,手腕处的针似又扎深一厘,惹得崔迟幸不禁“嘶”了一声。
秦均面不改色,不知有意无意又将话头引到别处去:“崔大人,先前我说我治不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忧惧呢。这得告诉我啊,我好对我的患者对症下药。”
...是这个理吗?
她竟无法辩驳回避。
“我……一些家中旧事罢了。”
“和令父有关?”秦均追问,瞧着她蓦然黯淡的脸色,歉意道,“失敬失敬,昨日扎针时听见你叫着阿爹呢。”
崔迟幸望向身前人格外烁亮的眼,惊觉警铃作响,忙问:“我还说什么了?”
“没了啊。”他摇头,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
她狐疑地又看一眼他的无辜状。
如手中银针般锐利的眼神冲脸扎来,秦均只得强装镇定取针。眸光久久未离,刺在后背上不禁攀生出一层冷汗。
他取完针,腿一发软,有些招架不住她的问题。
“好了?”
熟悉的声音将自己救回神,赵弥客走了进来,身上还未褪黛紫官服。
“好了好了。”秦均连忙收针,“你来的正是时候呢。”
崔迟幸看向窗外尚未染红的橘色夕光,惊讶道:“今日那么早放归?”
赵弥客轻笑:“不是你叫我早些归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