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走了几天,这天夜里在山里扎营。
赵衡和小鱼挤在柴车角落,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破毯子。外面风声呜呜地穿过林梢,赵衡翻了个身,把毯子往小鱼肩上拢了拢。
刚闭上眼睛,外面忽然炸了锅。
先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有人一脚踹翻了什么铁器,紧接着是货箱被掀翻的闷响,锅碗瓢盆在地上滚动的叮当声,还有人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喊叫。
赵衡猛地坐起来,从柴车边缘探出头去。
火堆被踢散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只见营地里涌进了许多黑影,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有人在求饶,有人被打倒在地发出闷哼,有人拔腿往林子里跑。
“护货!护货!”
周管事的声音从人群最乱处传过来,声嘶力竭。赵衡循声望去,只看见几团黑影围在一起,周管事的轮廓被压在最底下,两只脚还在乱蹬。
遇见土匪了。
赵衡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去找小鱼。
小姑娘就睡在她身侧,此时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小脸煞白,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眼底全是惊恐。
赵衡一把扑过去,捞起那小小的身子,就塞进柴车最底下的空隙里,然后又拖过来几捆粗柴挡在她面前,压低嗓子交代道:“别动,也别出声。”
然后她抄起了手边那根烧火棍。
铁打的棍身,顶头被火烧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周管事整个人被扯得弯成一只虾米,脑袋被迫后仰,刀架在了脖子上,土匪头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喊着“命都不要了是不是,把值钱的都交出来!”
赵衡卯足了劲朝那人后脑勺抡过去,“咚”的一声闷响,那土匪直挺挺地往前栽下去,倒地咽了气。
赵衡没有停,快、准、狠,连着撂倒了好几个人。
周管事瘫坐在地上,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他仰着头目瞪口呆第看着赵衡,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有人高喊了一声:“何方宵小,还不赶快停手!敢在辅国将军面前打劫,活腻了不成!”
那些流寇的刀“当啷当啷”掉了一半。
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隐约可见的铁甲寒光,明显是官府的军队。那些流寇连地上的头头都顾不上拖,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衡拎着那根烧火棍站在原地,她抬起头,顺着火把的光望过去。
光晕中,马背上的人被勾出一道挺拔的轮廓,肩背宽阔,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佩剑的柄上,有一种不疾不徐的气势。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是顾大将军!”
商队的人看见那列火把和铁甲从黑暗中靠近时,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光。他们仿佛看见了救世主,可对赵衡来说无异于是活阎王。
顾峋勒住马,目光从满地狼藉的营地扫过。赵衡低着头蹲在地上,整理那堆被踢散的柴火。
顾峋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开口对周管事说话,声音不疾不徐的沉稳:“最近这一带有山贼出没,你们商队人少,夜路不好走。我们正好也要回赵都,不如同行吧。”
周管事一听这话,脸上的灰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声道谢,腰弯得快要折到地上去了。
赵衡蹲在柴车旁边,心里“咯噔”一声。
北盘战事吃紧,顾峋身为北盘城主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前线回赵都?是奉诏入朝,还是出了什么变故?偏偏还跟她撞上,真是倒霉透顶了。
她正想着,柴车底下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小鱼从柴捆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又朝顾峋瞥了一眼,压低嗓子说:“小敏姐姐,你是不是怕那个人?那等天亮了我跟你一起走吧?”
天亮之后,她们没有走成。
商队刚刚清点好货物,套好马车准备继续向赵都出发,营地外面就来了一队官府的士兵。
为首的官兵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来挨个打量商队里的人。赵衡远远瞥见那纸上的画像,心口猛地一缩,又是在找她。
周管事被叫过去问话。
那带兵的头目把画像往他面前一抖:“这人见过没有?”
周管事眯着眼看了看画像,又歪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这人我认识!”
赵衡的手心一下子沁出了冷汗。
“...我在秦国的悬赏令上见过她!说是赵国嫁过去的惠和公主啊,秦王的媳妇儿跑了怎么得了,那必须得找回来啊!哎...?怎么赵国也要抓她?"
那官兵头子见周管事好奇,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近周管事的耳朵,可他嗓门不小,赵衡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别到处说!秦国那是故意做样子抓她的,听密探传回来的消息,那公主跟秦王如胶似漆,早就投了秦。现在秦国在战事上落了下风,这是人家两公婆联手做戏呢,让她回来当内应,好里应外合。”
秦国落了下风?
赵衡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对战况的了解还停留在赵国因为“月下红”的毒药吃了个大亏那一段。可看周围人的表情并无异样,大约是赵国又扭转了战局。